她名 第44章 第 44 章

工作室里，空气仿佛都比往日沉重几分，陈洛一强迫自己坐在画架前，画笔提起，落下，线条却滞涩无力，无法凝聚成形。沈微光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和最后的话语，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心口是持续不断的钝痛，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仿佛只要投入工作，就能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魏玥齐像一阵清新的风，带着她惯有的活力笑容走了进来。她似乎丝毫没有被陈洛一周围的低气压影响。

“洛一哥，好消息！”她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将手里的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海外发行数据报表和社交媒体上热烈的讨论截图，“《看不见的城》和《阶梯上的天鹅》在亚洲区的发行反馈爆了，口碑和销量都远超预期，已经冲上了好几个地区的畅销榜和话题榜，现在海外漫迷论坛里，你的名字可是热门话题。”

她兴奋地指着数据曲线和翻译过来的评论：“看这里，全是对你作品夸赞的评论，洛一哥，你真的做到了。你的才华，被更多人看到了。”

陈洛一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和评论上，原本麻木的心湖，终于被投入了几颗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惊讶、难以置信，随后是一点点从心底深处缓慢升起的成就感。他没想到，星耀在海外推广渠道和能力如此强大，更没想到，自己那些偏向个人表达的作品，真的能在广阔的市场引起共鸣。

“这……太意外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玥齐。也谢谢星耀，没有你们的运作，不可能有这样的成绩。”

“是你的作品本身足够好。”魏玥齐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为他高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好作品推到大众面前。”

这份成功的喜悦，像一剂微弱的镇痛剂，暂时缓解了陈洛一心头的剧痛。他看着魏玥齐真诚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感激。在也最颓唐的时候，是她拉了他一把；在他陷入身世泥潭时，是她陪伴开解；如今，又是她带来了事业上突破性的好消息。无论如何，他欠她一句郑重的感谢。

“玥齐，为了表示我的感谢。”陈洛一认真地看着她，“今晚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魏玥齐微微一愣，随即爽快地笑起来：“好啊，那我可不客气了。”

最终，陈洛一选择了一家高档西餐厅，他知道魏玥齐是星耀的千金，寻常地方恐怕怠慢。餐厅氛围优雅安静，烛光摇曳，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

陈洛一换下了工作室那身随意的衣服，穿了件衬衫，显得清瘦却精神了些。他细心地为魏玥齐拉开座椅，点餐时也充分询问她的喜好，举止间透着真诚的感谢和难得的周全。

餐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漫画展开，魏玥齐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能聊他作品中的隐喻和技巧，还能分享不少海外漫画界的趣事和最新风向。她的见解未必多么高深，却总是充满热情和独特的视角，让陈洛一也暂时抛开了烦忧，沉浸在交流的愉悦中。他发现，抛开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魏玥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聊天伙伴，阳光、聪慧，对艺术有着纯粹的热爱。

然而，随着晚餐渐入尾声，魏玥齐脸上那明媚的笑容里，渐渐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又迅速收回。

陈洛一觉察到了她的走神，放下刀叉，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魏玥齐回过神，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却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灿烂了。她抿了一口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地坦白：“其实……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的漫画推广工作，可能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陈洛一心头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我决定……出国留学了。”魏玥齐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道，“去伦敦艺术学院，进修艺术管理。我爸一直希望我去，我自己也觉得是时候出去看看，开阔一下眼界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陈洛一怔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沈微光刚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离开他的世界，现在，魏玥齐也要走了？这个在他最低谷时给予他温暖和帮助的女孩，也要远赴英国。

失落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挽留，甚至这份失落里掺杂的成分，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魏玥齐似乎看出了他的神情，连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你后续的漫画相关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公司里最有经验的同事接手，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创作和发行计划。流程和道都已经理顺了，不会有问题的。”

她的体贴周到，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告别。陈洛一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问道：“是因为……我的原因吗？”他问得有些艰难。

魏玥齐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恢复了之前的几分俏皮，却又带着一种通透：“想什么呢你！跟你没关系啦！是我自己想去学习，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总不能一直原地打转吧？”她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来，祝我留学快乐！”

陈洛一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拿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祝你……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涩的酒滑过喉咙。

“后天下午的飞机。”魏玥齐放下酒杯，语气轻松，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他，“你会来送我吗？”

后天？陈洛一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日程，其实并无要紧事，但他看着魏玥齐眼中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回答却变得犹豫：“我……尽量，有时间的话，就过去。”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或许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魏玥齐可能隐含的情愫。

魏玥齐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她笑着点点头：“好啊，没关系，工作要紧。”

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陈洛一坚持结了账，送魏玥齐到餐厅门口，夜风微凉，城市的霓虹灯映照着两人。

“谢谢你今晚的款待，洛一哥。”魏玥齐转身对他笑笑，夜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也谢谢你，这些日子的信任和合作。我真的觉得，你的漫画非常了不起，要继续画下去哦！”

“我会的。”陈洛一点头，“也谢谢你，玥齐。一切都谢谢你。”

“不客气。”魏玥齐挥了挥手，笑容明朗，“那我先走啦！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转身，步伐轻盈地走向等候她的车，背影依旧充满活力，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然的意味。

陈洛一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车子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沈微光的离开，是撕心裂肺的痛；而魏玥齐的告别，更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吹过后留下淡淡的凉意和莫名的怅惘。

他抬头望了望都市深不见底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天，他究竟会不会去机场呢？连他自己，此刻也给不出答案。

时间在陈洛一的纠结与画笔无意识的涂抹中，一点点流逝，又仿佛凝固。工作室里日光偏移，他却像被困在无形的琥珀里，反复纠结着那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什么？一场正式的或许带着伤感色彩的告别？还是某种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情感上的交代？不去，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符合他一直以来的回避姿态，让一切随着她的离开悄然落幕，就像从未有过那些温暖的陪伴。

他知道魏玥齐期待他去，那个总是笑容明媚的女孩，在她说出“你会来送我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期盼，他并非没有看见。他也清楚地知道，魏玥齐选择这个时候离开，固然有她个人发展的考量，但与自己对她那份热情而纯粹的感情始终回避，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想，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烦躁地放下画笔，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挣扎。对魏玥齐，一点感情都没有吗？那是自欺欺人。她在他最灰暗时刻伸出的手，她毫无保留的欣赏和支持，她那些真诚的安慰和陪伴……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幕幕在脑中播放，他发现那些早已渗入他孤独的世界，带来了真实的暖意。正是这暖意，被他心中那份对沈微光未死的执念，被他那该死的拧巴性格，死死地压在了角落，不敢触碰，不愿正视。

墙上的钟，秒针恪尽职守的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离她航班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仿佛能看到魏玥齐坐在候机厅里，随着时间的流逝，眼中的光亮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这个想象刺痛了他。

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和冲动。不能就这样！不能让她带着失落和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疑问离开，他欠她一个交代，哪怕只是一个感谢，一个承认，一个面对面的告别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疯长，瞬间冲垮了所有犹豫的堤坝。

陈洛一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抓起一旁的外套，甚至来不及仔细穿好，就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工作室。

冲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点火，轮胎发出尖啸，车子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驶上通往机场的高架时，正值交通相对繁忙的时段，车流如织。陈洛一眼神锐利，双手紧握方向盘，将平日里的沉稳驾驶风格抛到九霄云外，不断地变道、超车，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向上攀升。他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在她进去之前，见到她！

电台里恰好播放着一首节奏急促的歌曲，更添焦灼。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他不停地看时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太晚了，自己醒悟的太晚了，也出发的太晚了！

他咬紧牙关，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在车流的缝隙中惊险地穿梭。

终于，机场那庞大的建筑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他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将车甩进停车场，便朝着国内出发大厅狂奔而去。

机场内人头攒动，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混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冲刺着他的耳膜。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穿梭、张望。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靠近却发现不是，失望便如冷水浇下。他跑过值机柜台，跑到安检口外的区域，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候机座位……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广播里开始用中英文播报魏玥齐那趟航班的登机通知。最后登机时间快到了！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发和衬衫，茫然地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难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时——

“洛一哥？”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轻轻响在他的侧后方。

陈洛一全身一震，猛地转身。

魏玥齐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她干净清爽得像夏日清晨的阳光，她似乎也有些惊讶，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陈洛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两步跨上前，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魏玥齐先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他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你真的来啦。”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笑意，“我很开心，洛一哥。”

陈洛一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存在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阳光气息的味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玥齐……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松开一些，但仍然握着她的手臂，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我感觉得到……你对我的好，你的感情……我都知道。只是我……”

“不用说，我都明白。”魏玥齐打断了他，笑容依旧明媚，眼神清澈而坦然，“我爱过你，洛一哥。全心全意地，没有任何保留地爱过。我从没有为此后悔或遗憾过。”

她如此直白而平静地说出“爱过”，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妥善封存的事实，这份坦荡与成熟，让陈洛一心中的愧疚和痛楚达到了顶峰。他看着她，这个像阳光一样照亮过他灰暗生命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多到不知该如何弥补。

魏玥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摇摇头：“别这样看着我。爱你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现在，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她抽回手，“时间差不多了。”

她重新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的漫画，我会一直关注的。答应我，要继续画下去，画更多好的作品，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才华，好吗？”

陈洛一用力点头，喉咙哽咽：“我会的。”

“那就好。”魏玥齐笑得眉眼弯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留恋，有祝福，也有彻底的释然，“再见了，洛一哥。”

说完，她不再犹豫，干脆地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登机口走去。走到入口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仍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她的陈洛一，用力挥了挥手，又说了一遍：“再见！”

然后，她彻底转过身，消失在登记口的拐弯处。

陈洛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周围喧嚣的人潮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拥抱的力度，耳边回荡着她那句“爱过”和“再见”。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明亮地光斑，空气里有匆忙旅人的气息。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曾经如此热烈地爱过他、温暖过他，又如此洒脱地与他告别的女孩，真的走了。

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梦，而当他终于从自己的拧巴和混沌中惊醒，想要触碰那缕阳光时，梦已到了尾声，只剩下一地温柔的余温，和迟来的怅惘。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机场广播依旧在循环，人潮依旧在涌动。只是他的世界里，从此消失了那个温暖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