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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第37章 第 37 章

作者:晚叙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2 14:14:20 来源:文学城

工作室里,陈洛一正投入在他的漫画创作中,但笔触有些烦躁,迟迟找不到想要的感觉。魏玥齐下午来过,带了甜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她参加的慈善酒会见闻,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郁。连日来,他的脑海中始终是陆延舟拉着沈微光的手从他面前离开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视线的边缘,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将全部精力投入创作,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工作室的安静。是医院打来的。

“陈洛一先生吗?请您马上来趟医院,您母亲的情况很不好,请尽快。”

电话那头的医护人员的声音平静而急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口气。陈洛一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锁门。

一路风驰电掣,差点闯了几个红灯,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引擎的嘶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手脚冰冷。冲到病房门口,主治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那里,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无声的宣告。

“病人一直撑着,说要见你最后一面。抓紧时间。”

陈洛一沉重的脚步挪到病床边。他妈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子,仪器发出单调规律的滴滴声。她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苍白,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目光在看到他的一刹那,似乎凝聚起最后的一点微光。

“妈……”陈洛一坐在床边,颤抖着握住他妈枯槁的手,那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凉。

他妈的嘴唇艰难地张了张,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一封信,颤巍巍地递到他面前。她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陈洛一颤抖着接过那封信,信封很普通,有些旧,边缘微微磨损。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信封的刹那,他妈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仿佛终于松懈了。她眼中最后那点光,像风中残烛般,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命脉动,消失了。

仪器发出尖锐的长鸣。

“妈——”陈洛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整个人脱力般扑在病床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洁白的床单。从此以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医护人员进来进行最后的程序,低声的交谈,仪器关闭。陈洛一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妈逐渐冰冷的手,和手里那封信。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死寂,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洛一。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因为病弱而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清晰用力,仿佛倾注了他妈最后所有的心血和勇气。

“洛一,我亲爱的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妈妈最后还是没能亲口告诉你一切。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重得我喘不过气来,也让你一直活在不明不白的阴影里。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关于你爸,关于我们家以前的事,关于你究竟是谁。

你爸,叫陈国栋。这个名字,你也许很久以前听到过。他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前荣州市市长。

而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外面的一个女人。你,是我和他生的孩子。所以,洛一,你是个私生子。”

看到“私生子”三个字时,陈洛一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他妈病糊涂了。但自己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颤抖着,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带院子的大房子,是他安排的。你小时候那些昂贵的玩具、衣服,都是他给的。十岁那年,他因为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被判了重刑,进去了。那时,我们所有依靠瞬间没有了。那些以前巴结我们的人,躲得远远的,他原来的政敌和家人,更是恨不得把我们踩进泥里。为了躲开是非和可能面临的报复,我带着你,匆匆卖掉了能卖的东西,搬到了南山,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不许你问过去,拼命想切断所有联系,是因为害怕。害怕你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了,害怕那些过去的阴影追过来伤害你,也害怕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会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想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哪怕平凡,哪怕穷一点。

你高二那年,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面色沉重的人。那天你放学回来,看到他在门口和我告别,我当时很痛苦但又不敢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他是你爸爸以前的老部下,他来告诉我,你爸爸在监狱里,因为突发心梗去世了。

他终究是你的生父,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恩怨、恐惧,还有那点可悲的念想,都随着他的死,彻底了结了。我哭,是因为他走了,还因为你永远失去了在法律和名义上的父亲,哪怕是个走错路的父亲。

你不要怪我和他,他犯了大错,也得到了惩罚,我也因为太年轻,走了歪路。血缘无法选择,但路怎么走,可以由你自己决定。妈妈知道你是个善良、正直、有才华的好孩子,你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不要因为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就看轻自己,或走上歪路。你值得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拥有干净的爱情和坦荡的未来。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反反复复,不知道该怎么下笔。现在把它交给你,妈妈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别为我难过,妈妈累了,想去歇歇了。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遇到喜欢的姑娘,就真心对待人家。好好画你的漫画,那是你的天赋和寄托。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散在地。

陈洛一僵坐在病床边,脸上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重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些童年记忆里的模糊碎片,他妈的沉默与回避,一切都有了答案。原来他不是普通家庭遭遇变故的孩子,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建立在权力、**基础上的产物,他身体里流淌的是**的血。

他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喘不过气。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这个世界,给他开了一个多么巨大而残忍的玩笑!

病房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妈走了,带着一生的秘密和愧疚。

而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一个刚刚知晓的身世,血液里流淌着**的血,这认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公墓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坡上,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带来阵阵寒意。陈洛一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刺痛着他的眼睛。后事已经料理完毕,所有的喧嚣和流程都已结束,只剩下这块冰冷的墓碑,和那个沉重的关于他身世的秘密。

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没有流泪,眼神空茫地望着眼前的墓碑,灵魂仿佛被抽离,一半沉浸在丧母之痛中,一半则被“私生子”这个词反复凌迟。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此刻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不远处,陈洛一有些迟钝地回过头。

沈微光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色百合。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疲惫。是陈洛一发信息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她特地向剧组请假赶来的。

看到陈洛一转过身来那空洞而憔悴的眼神,沈微光心中不由得一紧。她以为这仅仅是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所致。

她走上前,将百合轻轻放在墓碑前,对着照片上那位曾经照顾过她的女人鞠了一躬。然后,她转向陈洛一,声音放得很轻:“节哀顺变。阿姨她……走得安详吗?”

陈洛一看着她,眼神慢慢聚焦,干涸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嗯,谢谢你过来看她。”

“应该的。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沈微光低声说。气氛沉默而凝重,只有风声呜咽。

祭奠完毕,沈微光觉得不便久留,正想开口告辞,陈洛一却忽然说道:“微光……等等。”

沈微光停下脚步,看向他。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陈洛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情绪。

沈微光看看他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点了点头:“好。”

两人离开墓区,走到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石凳旁。秋日的阳光惨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陈洛一坐在石凳上,双手紧握,他内心激烈地挣扎着。那个刚刚知晓的身世,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他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想从这令人窒息的真相中透一口气。而沈微光,这个曾见过彼此最狼狈一面的人,似乎是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背负“原罪”感受的人。

但几次话到嘴巴,他又咽了回去。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自己尚且被这真相冲击得溃不成军,如何能清晰地向她诉说?而且,这涉及到他已故的生父,那个名字背后是巨大的丑闻,他需要时间去查证更多,去消化,去决定如何面对。或许,等一切弄清以后,再告诉她也不迟。

他最终没有提身世,而是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沈微光,问出了另一个同样煎熬他多时的问题:“你和那个陆延舟,有没有在谈恋爱?”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微光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事已至此,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声音清晰:“是,我们在交往。”

尽管早有猜测,尽管那天看到陆延舟牵起她的手从自己眼前离开,但亲耳听到她承认,陈洛一还是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卑微的幻想,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喉咙发紧,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向沈微光。她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这短暂的沉默,对陈洛一而言,已经是最残酷的答案。

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不解。“你不爱他,是不是?”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不爱他,为什么要接受这段感情?为什么?”

沈微光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几乎冷酷的清醒。“洛一,你以为我有的选吗?”她反问,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在我刚刚重新站起来,事业才看到一点点曙光的时候,难道我还要再经历一次被舆论踩在脚下、被资本抛弃、被打回原形,甚至更惨的境地吗?我输不起了。”

“那你就要把自己往一条你不开心,甚至可能痛苦的路上推吗?”陈洛一激动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了事业,为了不被抛弃,就要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这值得吗?”

“不值得吗?”沈微光也站了起来,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自嘲,“洛一,不是所有人都像魏玥齐一样,有着显赫的家世托底,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喜欢的人谈恋爱,选择喜欢的事情做,哪怕做错了,跌倒了,也有人扶,有退路。她输得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积压已久的酸楚和现实一同倾泻出来:“而我呢?我的一路都是靠自己硬扛过来的。原生家庭是拖累,是耻辱柱;事业是在夹缝中生存,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万劫不复。我拿什么去赌?拿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电影女主角?还是拿我可能再也无法翻身的未来?”

她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陈洛一的心上,让他一时语塞。他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光芒,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鸿沟,不仅仅是曾经的误会和错过,更是处境和选择权的天差地别。

沈微光看着他痛苦而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洛一,你好好和魏玥齐在一起吧。她是个好女孩,阳光,纯粹,家世好,对你是真心的。你们……很合适。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陈洛一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我和魏玥齐?”他脸上浮现出荒谬的神情,“你以为我和魏玥齐在一起了?”

沈微光皱眉:“那天在你工作室门口,我看到了,她突然亲你的画面……”

“那是她在追我!”陈洛一打断她,急切地解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我跟她说了,我们只是朋友。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微光,我和她没有在一起过!”

这个突如其来的澄清,像一道惊雷劈在沈微光的心上。她愕然地看着陈洛一焦急而真挚的脸,瞬间明白了。原来那天是她误会了,她看到的亲昵,只是魏玥齐单方面的主动。

巨大的错愕和一丝慌乱涌上心头。如果他没有和魏玥齐在一起,那他之前的痛苦,他此刻的质问……

但,那又如何呢?

现实的冰冷很快重新包裹上来。即使没有魏玥齐,她和陈洛一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东西,她无法忘掉的痛苦过去,她必须抓住的事业稻草,她和陆延舟的恋爱关系,以及她无法再承受一次的冒险。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复杂的情绪无声涌动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由远而近:“洛一哥,你果然在这里。”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魏玥齐抱着一大束黄白相见的菊花,正沿着小路朝他们走来。她今天穿着素雅的大衣,脸上带着担忧和关怀,目光先落在陈洛一身上,然后看到一旁的沈微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但很快被她得体的礼仪掩盖。

沈微光瞬间恢复了平静,她对魏玥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陈洛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抱歉,我剧组还有事,先走了。你……多保重。”

她没有再看魏玥齐,也没有理会陈洛一眼中骤然涌起的更多话语和挽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伐稳定地离开了。秋风扬起她的衣角,背影决绝。

陈洛一下意识想追上去,手臂却被魏玥齐轻轻拉住。“洛一哥,”魏玥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沈微光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先让阿姨安息吧。其他的事,慢慢来。”

陈洛一的脚步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微光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剩下满腔无法言说的苦涩。

误会解开了,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似乎比误会存在时,更加遥远,更加不可跨越。

魏玥齐将花放在墓前,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承受着这墓园里呼啸而过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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