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 第28章 第 28 章

傍晚，陈洛一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正式签约星图的消息，就跑来询问她。沈微光听鹿溪说要考虑考虑，心里很没底，正心烦意乱着。

陈洛一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时，还是亮了一下：“恭喜你，新开始。”

“谢谢。”沈微光搅拌着杯中的咖啡，没什么闲聊的心情，也给陈洛一泡了一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星图那边，应该会给你规划吧？”陈洛一问。

沈微光没有瞒他，正好也想听听局外人的看法：“团队开了会，打算先拍一组高质量的概念硬照，用视觉冲击快速打开局面。”

“是个思路。”陈洛一点头，“摄影师定了吗？”

“我联系了鹿溪。”沈微光毫不隐瞒，直接说道。

陈洛一搅拌咖啡的动作瞬间僵住，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向沈微光，眼神里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不悦、受伤。

“鹿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一定要找他拍吗？现在圈内好的摄影师很多，星图应该也能联系到顶级的。”

沈微光听出了他话里的醋意和抵触，心中那点因为鹿溪冷淡而生的烦闷，突然被点燃了。“是，很多。但只有鹿溪最懂怎么拍我。只有他的镜头，能找到我最特别的角度。”她语气生硬，“这是我的工作，我的选择。”

“最懂你？”陈洛一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是啊，他当然懂。你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他见证过你最自然的样子。”

这话里的酸意和隐含的指责，让沈微光皱起了眉：“洛一，我们现在在谈工作。”

“工作？”陈洛阳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微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坚持要找鹿溪，真的只是因为工作？没有一点点旧情复燃的私心？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沈微光愣住了，她没有想到陈洛一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问出这样的问题。爱？她和鹿溪之间，那些暧昧、欣赏、争执，最终分道扬镳的复杂过往，早已不是“爱”或“不爱”能简单概括了。

她的沉默，在陈洛一眼里，却成了默认。一股血气涌上头顶，那些压抑已久的关于她和鹿溪过去的种种画面，混合着如今她毫不犹豫选择鹿溪的决绝，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微光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你回答我！微光，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不要再用什么‘和你在一起就会想起过去痛苦的事’这种借口来敷衍我！”

手腕上传来的痛感和陈洛一严重近乎偏执的痛苦，让沈微光又惊又怒。她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过往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他此刻的质疑和逼迫，像火山一样在她心底爆发。

她不再挣扎，反而抬起头，直视着陈洛一通红的眼睛，声音冰冷而清晰：“那你呢？洛一？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在乎我。可在我被全网骂‘杀人犯女儿’，被公司逼着签卖身契，甚至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资源，有关系，明明只要开个口，试着问问你那个星耀的千金朋友，就有可能帮我减轻一点点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可你呢？你的喜欢和在乎，连开个口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你记忆中需要你保护，永远不会离开你视线，永远不会跟别人有牵扯的沈微光？”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洛一心上。他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因为震惊和被她戳破内心最隐秘角落的狼狈，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辩解，想说他有他的顾虑和原则，想说他不是不想帮她……可所有的话，在她那双冰冷、失望，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说的对，他没有开那个口。

他的“喜欢”，在现实残酷的权衡和自身的怯懦面前，确实打了折扣。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

房子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再也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

沈微光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微红的指印。她看着陈洛一瞬间颓败下去的脸色，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疲惫。

又是这样，争吵，指责，互相伤害，然后陷入更深的隔阂。

“照片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我的路，我也会自己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目前鹿溪还没答应我，只是说需要考虑。”

陈洛一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沈微光疲惫的脸庞，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桌上的那杯咖啡，也凉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有些绳子，没能在该扔出去的时候扔出去，就永远，也扔不出去了。

陈洛一最后的话像钝刀割在心口，他说：“我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从痛苦到陪伴……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好像都被抹掉了？就因为一件事，这一件我没能做到的事？微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沈微光看着他眼中近乎哀求的痛苦，她移开视线，声音干涩而清晰：“洛一，没有‘原谅’或‘不原谅’。有些事发生，就是发生了。我现在……只想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其他的，我暂时没有力气去想，也不想去想。”

“暂时……”陈洛一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下去了。他明白，这不是一时气话，这是她权衡之后，对他、对他们这段关系的最终排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想说的话，所有试图挽回的辩解，都堵在了那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沈微光的公寓。

沈微光看着他离去，直到他真的消失在她的公寓里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心里却空落落的，灌满了悲伤。

陈洛一开车在城市的车流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他悲伤的心底。沈微光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我现在……只想把事业放在第一位”。那么他呢？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生死边缘的恐惧、沉默却坚实的陪伴……那些他视作珍宝的碎片，在她那里，难道真的都轻飘飘地被那件未帮助的事彻底覆盖了吗？

他不甘心，却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他怪当时自己的怯懦，更痛恨此刻无法扭转局面的自己。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江边，他靠边停下，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和对岸璀璨的灯火，只觉得那光亮离自己无比遥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魏玥齐”的名字。他盯着屏幕，心烦意乱，本能地想按掉。他现在哪有心情应付任何人？

但铃声响得执着，他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喂？”

“洛一哥。”魏玥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聚会后的喧闹，“我刚刚和朋友聚会出来，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你在哪儿呢？能不能来接下我，带我去兜兜风？”她语气自然清亮，带着一点娇憨的理所当然。

陈洛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魏玥齐，我这边有点……”

“哎呀，别拒绝嘛！”魏玥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难得我提个要求，看在我这么晚一个人可怜的份上？我就在‘云顶’门口，等你哦。”她说完，也不等他再回应，便带着一种俏皮感挂了电话。

陈洛一听着忙音，无奈地叹了口气。魏玥齐的性格他知道，阳光直接，有时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小任性，但本质上并不让人讨厌。或许出去透透气，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被痛苦吞噬。他发动车子，调转方向。

接到魏玥齐，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裙子，脸上还带着自然的妆容，在夜风中微微呵着白气，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去海边！”她一上车就宣布，“听说今晚能看到星星。”

陈洛一没有反对，默默设置了导航，朝城外最近的海岸线开去。一路上，魏玥齐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异常低落，难得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偶尔看看窗外，又悄悄瞥一眼他紧绷的侧脸。

到了海边，远离了城市的光污染，夜空中果然呈现出墨蓝的底色，散落着零星的砖石。风很大，带着咸腥味的凉意。魏玥齐却像只出笼的小鸟，欢呼一声，脱掉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朝着海浪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张开双臂，任由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和裙子。

陈洛一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那鲜活、雀跃的身影，在辽阔的海天背景下，充满了生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地想，如果眼前这个快乐得如此简单直接的人，是沈微光，该多好啊。如果他们的过去没有那些沉重的背负，如果她能像魏玥齐一样，轻松地接受和给予……

他很快掐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心头却更觉酸涩。

魏玥齐发现了不远处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露营车，车主悠闲地正在卖手冲咖啡。她眼睛一亮，跑去买了两杯，小心翼翼地端回来，递给陈洛一一杯：“尝尝，闻着好香。”

两人找了块干燥的礁石坐下，听着潮汐声，喝着热咖啡。魏玥齐开始讲她晚上聚会时遇到的趣事，语气活泼，偶尔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陈洛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紧绷的神经确实在咸湿的海风和她的笑语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松弛。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慢了下来。海浪声显得格外清晰。魏玥齐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陈洛一的侧脸。就在陈洛一觉察到她的目光，略微偏头想要询问的刹那，她迅速凑近，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陈洛一彻底僵住了，手里的咖啡差点泼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魏玥齐。

魏玥齐脸上没有羞涩，只是大胆的坦率和炙热的真诚。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在星空下亮得惊人：“洛一哥，我见过很多人，但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不仅是对你的漫画风格一见钟情，对你这个人，更是一见钟情。”她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认真时的样子，喜欢你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的坚持，甚至喜欢你偶尔的忧郁和拧巴……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喜欢。我就是喜欢你这一款。”

如此直接、热烈、不加掩饰的表白，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陈洛一被阴郁笼罩的心境。他震惊得无言以对，脸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妙的触感。他习惯了沈微光那种含蓄的、沉重的、充满复杂纠葛的情感模式，魏玥齐这般明媚主动、纯粹热烈的喜欢，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冲击。

他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倾慕和专注，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全心全意。这是他在沈微光眼中，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过。沈微光的眼里有感激，有依赖，有痛苦，有决绝，却似乎很少有这样纯粹炽热的光芒，只为他一人闪耀。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拒绝？他此刻心乱如麻，且刚刚经历情感重创，实在无力去清晰划界。接受？更不可能，他心里还沉甸甸地装着另一个人。

魏玥齐却好像并不急着要他回答。她狡黠地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个大胆偷袭和深情告白的人不是她一样，自然地仰起头，看向夜空：“哇！你快看，星星好像变多了，又亮。”

陈洛一下意识地跟着抬头，果然，不知何时，云层散开更多，漫天星辰像是被擦亮了一般，比来时更加璀璨密集。

“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魏玥齐感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喜欢，“不是星星不见了，是城里的天空太难看到它们了。”她孩子气地伸手数了起来，“一颗，两颗，三颗……哎呀，数不过来啦！”说完，她自己先被这徒劳的努力逗笑了，笑声清脆，洒落在海浪声里。

看着她灿烂天真的笑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星光，陈洛一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于不由自主地笑了。心底那块沉重冰冷的巨石，似乎被这海风、星光和她明媚的笑声，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

至少在这一刻，痛苦渐远，心也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