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这个节骨眼,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稍微犹豫了一秒,便乖乖从包里掏手机。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听声音是机场工作人员。
“里面有人吗?梯子取来了,师傅开一下门。”
陆清云陡然清醒,刚想喊救命,便见绥江野不紧不慢从角落里随手提起一个东西。
笤帚。
绥江野看了他一眼,像是拿蹲在马桶下面、缩在角落里的他做某种参考物,然后装作只是随手拿一件趁手的家伙什,摸了摸,又掂了掂重量,嘴里“啧啧”两声,明显是对这塑料的、仅有拇指粗细的东西不满意。随后又挑挑拣拣,选了一根手腕粗的拖布杆子。
明明绥江野刚才的动作仅有几秒钟,陆清云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绥江野在这过程中还不忘回答外面的人:“梯子先放外面,施工中,不要进来。”
“好嘞,那师傅您忙!”外面人没有察觉到里面一丁点状况,说完便离开了。
陆清云本来是想要喊救命的,看见绥江野扭头寻家伙什的时候,便吓得一动不敢动,闭嘴了。
绥江野也没跟他废话,还是那句话:“手机,拿来。”
陆清云这回很识趣地把手机呈到绥江野手里。递到对方手心的一刻,陆清云那张干净斯文的脸硬是被打成了猪头,镜头根本识别不了。指纹解锁——他手上全是血。
从陆清云进来就被塞进这个不足一平米的隔间里,他洗手得出去外面的水池,但绥江野悍然的身材挡在出口,没一点放他出去的意思。
陆清云无奈。
“兄弟,你得让我洗个手吧,不然这手机可解不了锁。”
绥江野撤开身体,朝水池一点头:“过去。”
完全像是一个受训的犯人,被人全程盯着,一点尊严都没有。这会儿陆清云本人连同他骨子里的清高,摔得粉碎。
绥江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翻找,过了二十分钟,才又问陆清云。
“你跟谭笑只是师徒关系?”
“那不然呢?情人?”
绥江野脸色突变的下一秒,一直低头丧气、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陆清云又突然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无奈的事情,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就算我看得上人家,人家也不会看得上我啊。谭笑,啧啧。”
陆清云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条顺盘靓,公司谁不惦记?只是人家心气高,看不上我们这种小鱼小虾。唉。”
说到最后,陆清云有点可惜。
“早知道被那贱人搞这么惨,就应该早点办了她,省得便宜林子阳那混蛋!”
陆清云把心里的话全吐出来,一抬头,才发现绥江野一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正眦目欲裂盯着自己。
陆清云再一次扑通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身后面的马桶冲水按钮刚回弹上来。瓷白色壁圈起来的下水口里,最后一丝血线被冲走。
“现在嘴巴干净了么?”
“你跟她究竟什么关系?”陆清云几乎崩溃。
“我是她弟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眼里星光斗转之间像是有烟火倏然坠落,带着倾烧原野的克制的占有欲,又继续说。
“不过以后,就不止是这层关系了。”
陆清云是过来人,一瞬间就了然了。
“原来也是姘头!怪不得。”
他缓了口气,好心提醒道:
“小兄弟,谭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但凡打听一下那些上过她床的男人,哪个不是被她榨干用尽再被抛弃?凭你?切!劝你一句,别被她玩儿了还把人当圣女。她玩儿你这种脑袋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就跟玩儿狗一样。”
陆清云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
又继续道:“哦,忘了问一句,你是她第几个男人?别上了一辆公交车还以为开的是顶跑?”
绥江野眼睛里急遽窜动的火苗倏地暗了下去,竟然有几分好说话的样子。平静道:
“你还知道什么,我听听。”
陆清云哪知道绥江野是套他话,被绥江野突然的态度扰乱了判断,还以为绥江野真是要了解谭笑的过去。他想的是,如果惹怒了绥江野,说不准能将绥江野拉到自己的阵营。
到这里,陆清云就知道刚才绥江野为什么要搜查他的手机了。
陆清云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是终于捡回了一点面子。他把胸前脏污的两根领带理好,这才抬起头说:
“你以为我跟谭笑有一腿?放心,小兄弟,我可没碰过你女人。”
先打消绥江野的担忧,陆清云又继续列举谭笑的恶迹。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谭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能力其实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不信你看这次漏放事件,为什么人家别人当总监一点事没有,她一上任就出这么大的危机?说到底,是用美貌换取资源。原本想先空降上岗再慢慢培养能力,坐稳位子。结果屎还没拉,茅坑先炸了。就一个狗屁总监,谁稀罕!给我我都不要,只有她拿茅坑当荣耀。”
“你说她背后有人?什么人?”绥江野只挑重点问。
陆清云一哂:“公司高层呗。搞不好以后整个公司都是她的。”
——
十分钟后。
后车门忽然被一股大力拉开,紧接着车身一陷。谭笑回头,就见一个浑身湿漉漉、头发上还滴着水,镜片被打掉了一只的男人被绥江野一屁股踹进后车座。
43码的橡胶鞋底立刻印在屁股上。
显然是被踹疼了,那人正要回头。
又被紧随其后坐进去的绥江野转过头一通黑脸斥回去:“哼哧什么,给老子坐好!”
好像后座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只过年待宰的猪。
……
谭笑没有见过绥江野如此粗野的一面。
如果说粗野,尚且只是性格剽悍。
但是看陆清云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二三十处,把人搞成这样……
半小时前,绥江野给她发信息,让她在车上等。
原来等的就是这一幕。
察觉到谭笑眼里的质问,绥江野也不在意,大喇喇往后背靠去,两个手往后劲一枕,好像刚才把他累着了似的,舒服地仰叹出一口气。
接着,才说,“姐,你看看我做什么,他自己摔的。”
语气纯良,无辜,跟他一米九的身材,壮硕体格以及刚才的暴喝成反比。
谭笑:“……”
见谭笑还看着自己,绥江野眼皮一撩,又逼问旁边的人。
“不信你问他。”
陆清云一张堪比猪头肿胀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气成青紫色,最最后憋成黢黑。
绥江野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他说不了话。那你点个头呗。”
眼看绥江野向自己转过来,陆清云生怕要是自己不点头,对方那双铁掌会亲自伸过来——那怕是脱臼的就不是他的胳膊了,而是头颅。
陆清云委曲求全地晃了两下猪脑袋。
也不知道是怎么,这一下反而让车里的气氛安静了。
陆清云感觉到游走于前后这两人之间某种克制、僵持的气息。
按说这气氛不对。既然绥江野是受谭笑的令挟持自己,两人互相冷脸干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
刚才他对绥江野说的那番话,让绥江野上心了。
俩人闹别扭呢。
也是,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开后宫?尤其是绥江野这种霸道、占有欲拉满的男人。只是可怜自己被白打了一顿,陆清云恨恨地想。
谭笑也不戳破他的幻想。
师徒客套此时已经没必要。谭笑淡定地等待一通电话。
嘟——
手机猛然震动。
也许是长久的等待让陆清云开始心虚,谭笑接通电话的时候,正好跟镜子里面后座陆清云的视线相撞。
谭笑没有直接接听,深吸了一口气,才滑下绿色按钮。
如果不知道接听内容,从她不形于色和一贯冷静的语气看,会以为她只是接听寻常工作电话。
“二审结果出来了?”
这第一句话,就在陆清云的心上捅了一个大窟窿。刚才残存的那点幻想被扎得粉碎。
“嗯,知道了。”
谭笑平静地挂断电话。
没有一丝慌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再次跟镜子里面谭笑笃定的眼神相撞。
陆清云缓慢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回自己彻底完了。
——
三天后。
正在开会的谭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一位年轻女孩打来的,哭声混合着辱骂。
骂她不要脸,抢别人男朋友,小三。
谭笑耐心录完音,报警,找律师,十分钟结束,然后视线回落助理,问道:
“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继续吧。”
晚上下班,比谭笑的车门先拉开的是侧面迎上来的巴掌。
谭笑躲开那一下,女孩因为十厘米的高跟鞋,又因为甩那巴掌用了全力,重心向前,直接膝盖着地,鳄鱼皮包甩出三米远。
谭笑没理会,拉开车门上车。
刚扭正车轮,女孩又撑地起来,双手奋力展开挡在了车头前,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明艳的女鬼,势必要找谭笑要一个说法。
谭笑眼睛没眨,手上操作没停,车子直直往前开。
见谭笑车子不停,女孩反倒惊慌腿软跑开了,膝盖再一次着地的时候,从头顶晃晃悠悠飘下一张薄纸。
隔天这张纸就出现在了谭笑的办公桌上。
是一张五块的人民币。
打发人的那种。
鉴于上次绥江野拿着谭笑的工牌进入公司,谭笑之后一直把工牌保管在包里,今天不知道怎么又被绥江野拿走,并且他此刻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
五分钟前,助理说有人找谭笑。
没想到进来的人是他。
绥江野把五块钱放在桌子上,铺平整了,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