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FC落地窗前,谭笑放下手中的可乐。
前来收餐盘的女服务员还是刚才那位热情的小姑娘,有点惊讶地发现谭笑盒子里的黑金脆椒双层鸡腿堡竟然一口未动。
“美女,你也是刚才吃瓜忘记吃饭了吧?哎呀,这次事情确实闹得挺大!你看见了没!安检员误把人家的茶具砸了,不晓得机场咋个赔!”
谭笑有片刻走神:“你说赔什么?”
“茶具啊!”小姑娘一脸可惜,“听说价值百万呐!我看网友都说那杯子是真的,唉,留一块碎片给我就好了,我不贪心,就一块,可惜他们清理太快。”
谭笑没说话,望着陆清云的方向,眼神慢慢暗下去。
叮——
正在此时,手机忽然传来消息。
谭笑点进去。
留言是绥江野的。
短短一行字:
车上等我。
————
陆清云的心情简直像坐过山车一样。
按照计划,他今晚必须赶回杭州。但莫名其妙被人举报携带违禁品,当场扣留检查。不仅硬生生错过了航班,还像猴子一样被全网直播——各种言行举止的丑态,被网友炮轰成了筛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可能只是个意外。
从公司审批放行,到一路抵达机场,他没发现任何人跟踪。手机全程开机,也没有任何可疑联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现在非常安全。
想到这里,陆清云的心情反而放松下来。
至于被网友炮轰,他压根不在意。他自己就是做算法推荐的,太清楚舆情更迭的速度。再说这事儿又不涉及犯罪,真要追责,也是机场的安检和管理体系沦为众矢之的。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真要说起来,他现在简直是血赚。
三倍赔偿。听那安检员的语气,对方应该是个既有钱又爽快的主。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是利用舆论,逼对方尽快兑现承诺。
这时,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催命似的响起来。
陆清云这会儿满脑子是即将到手的巨款,根本没有耐心接听,但是又忌惮对面人的威胁,只能安抚道:“王哥,您放心,我今晚就能回去。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我尽快解决。”
对面的人脾气显然不好。
陆清云眉头一皱,被催命的感觉让他非常窝火。
“我保证,今晚之前一定离开A市!不会牵连到您!”
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咬牙切齿道:“哦对了,那个贱人,王哥还是要多留心。吃里扒外的货,她多待在X一天,您跟我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挂断了电话。
冬日正午暖融融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投射进来。与这温度背道而驰的,是陆清云越往里面走越感受到的寒意彻骨。
距离机场东侧女卫生间十米,陆清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刚才被“三倍赔偿”这几个字砸晕了的脑袋这会儿才清醒了几分。
不对。对方约自己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
太奇怪了。
此时,女卫生间已经近在咫尺。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人冲水洗手的声音,还伴随着两道不同的女声谈话。
听起来是年轻女性。其中一个声音骨质灵韵,轻盈悦耳,但是尾调却是习惯性上扬,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的挑剔和冷意。
谭笑?
他现在对这个女人快杯弓蛇影了。
陆清云又仔细听了一下。
并不是。这个女孩子的声音更加清透,不是谭笑那种沉甸甸、让人有压迫感的清冷。
哗哗的水流声停止。
陆清云又把两片西服衣襟抻一抻,拢一拢,翘首以盼里面的人出来。
免得被人以为是蹲点女卫生间门口的变态,陆清云又刻意让自己的姿态松弛一些。
终于听见一双清脆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走过来,陆清云顿时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即把一双手握过去。
道:“您好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转过身——一个黑色的袋子闷头罩来,勒绳随即勒进脖子。
砰的一声——
巨型玻璃后面的长窄走廊上,先前从卫生间出来已经走到大厅口子上的女孩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看见,只看见男厕所门呼啸起一阵凛冽的风,然后迅速拍上。
激起的灰尘在被窗户切出的方形阳光中慢悠悠滚动。
刚浇过水的蓬莱竹,青翠欲滴。
风从窗口进来,叶片轻轻晃动。
窗外,木芙开得正好——绵延的娇嫩粉色,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机场黑白分明的轮廓上。
洗去几分冷硬。
揉进一缕恬淡。
浮生若梦,岁月静好。
当然。
陆清云除外。
————
陆清云是被痛醒的,仿佛是被剔骨刀朝面门砍了一刀。
头上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撤走了。
陆清云摸了一把脸,手上立刻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湿。
察觉到里面的人醒来,卫生间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这脾气,这脚力。
也就是陆清云,但凡谭笑或者肖鸯随便谁在这儿,也能猜到这双穿着尼龙中筒靴子的主人是谁。
门一开,男人地狱罗刹似的双手插兜,眼神削薄,凌厉地射进来。
他站立的地方正好在头顶一长条玻璃做装饰的天花板下面。笔直的光倾斜射进来,像箭一样落在他鼻梁中间,切出明暗两块阴影。
一半脸在光里,眉眼清晰,丰神俊逸。
一半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清云瞳孔骤缩。
这个人——
他见过。
刚才安检口排队的时候,这个人就不动声色站在他身后。当时陆清云以为是正常排队过安检的人,便没有多留意。
只是在旁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手捧着奶茶跑过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时,男人快速出手扶了一把。
有多快呢?
他回头几乎看到了残影。
而且,女孩手里的奶茶竟然没有一滴外漏,全部老老实实地沿着弧壁回流进杯底。
陆清云后背一阵胆寒。
男人往往更能嗅到同性的侵略气息,这是刻在雄性基因里的。
即使是要报复,对方胆敢挑在机场这种防爆和警卫一级的场所,说明对方的实力也是绰绰有余。陆清云脑门一股一股热血往下淌,混合着刚刚粘合了一点的伤口,疼得脸上直抽搐。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又不敢大声呼喊。根据航站楼里隐约传过来的播报信息,距离刚才自己进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竟然没有人发现男厕所里的施暴?
说是别人没发现,万万不可能。机场这种客流量巨大的地方,公共设施完善是基本条件。
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的男人关系过硬。
军、商、政,脑袋里逐个过了一遍,陆清云就自然想到了军人。
身上兼具正气与匪气,完全符合他的气质。
“小兄弟,部队出来的吧?咱俩无冤无仇,你这是干什么?”
绥江野眉目轻挑,但并没有说话。
他插在裤袋的手,随脚步向前,懒散地前后晃。一只脚踏进卫生间不足一平方米的小隔间地板上,陆清云条件反射往后倒,想要离他远一些。
然而领子被大力一把揪过去,绥江野这才半蹲下来,平视道:
“谭笑,”他扬了扬下巴,“认识吗?”
陆清云浑身一僵。
绥江野紧接着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他和谭笑?
师徒?上下级?竞争对手?
该如何回答呢。
陆清云迅速思考:眼前男人对自己下手是因为谭笑?他跟谭笑那贱人一伙的?可为什么在他眼里,刚说出她的名字时,眼底清晰地划过一抹克制隐忍的……像是狠戾一样复杂又深不可测的东西?
“说!”绥江野手下狠狠往上一提。
猛然桎梏呼吸的领口让陆清云锁骨几乎断裂,吓得屁股尿流。“我说!我说!我说!”
陆清云老实交代:“我俩只是师徒关系。四年前她进X,是我带的她。只是没想到四年过去,长江后浪推前浪,她会发展得比我好,这么说,你清楚了?”
陆清云说得中正平和,没有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想要从绥江野接下来的回答里搞清楚两人关系,方便自己判断局势,从而寻找机会逃生。
但是这种伎俩适用于双方实力差距不大的情况。
若是差距悬殊,根本牵制不了对方。
毕竟一只手能捏死蚂蚁,何必动用砍牛刀呢。
绥江野可没功夫陪他耍绕弯子。
跟他玩儿心眼?没必要。
绥江野装作听进去了,点点头。
“只是师徒关系?这样啊。”
他松开陆清云领口,缓缓站直身体。
陆清云恢复呼吸的下一秒,砰的一声,一只黑色厚底靴子便朝陆清云小腹狠狠踹上去。
一口不知道是血水还是苦水的东西从口腔喷涌而出。
陆清云疼得连脊椎都弯不下去看。
身前的男人仿佛只是观察一只将死喘息的虫子,提着一边裤脚再一次蹲下。
声音跟刚才一样冷静。
“你跟她什么关系?重新说。”
陆清云一口窝囊气咽不下,又不敢吐出,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破罐破摔道:
“你有话直说,别跟我拐弯抹角的!反正一步错步步错,到今天,我陆清云走到头我也认。”
陆清云毕竟是知识分子,骨子里有那么一点宁折不弯的东西。从刚才被人冤枉包里携带违禁品、当众要求开箱检查就足以说明,他把体面和个人的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之所以看不惯谭笑,本质上也是因为谭笑让他丢了老脸。
没想到绥江野只是平静道:
“你手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