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三楼那场混乱惊动了楼下的客人,不过现在已经消停了。要不是酒吧内部群里还在激情复盘那出抓奸大戏,光看这办事效率——门已经装好了,墙上的挂画也复原了——刚才那事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今晚酒吧搞了个圣诞情侣套餐活动,来的情侣比平时多出两倍。抽卡游戏,五颜六色的调酒,跟头顶的灯光搅在一起往人眼睛里撞,暧昧气息快把天花板顶穿了。
不过这头多热闹,那头就有多冷清。
酒店经理带着两个装修师傅下楼,拐过弯就看见角落那抹黑色背影。今晚为了配合活动,吧台两个角落都摆了鲜红欲滴的玫瑰,灯光一打,绕着爱心吧台那一圈,别提多浪漫了。
可那人背影落寞得厉害。别人都对着吧台听歌,就他一个人背过身低头喝酒。
可能是这氛围容易让人“多管闲事”,绥江野坐这儿才十分钟,已经过去五六个搭讪的女生了。
酒吧经理走过去的时候,绥江野刚拒了第七个。
经理看那女孩还一脸不甘心地在后头张望,熟络地拍他肩膀,调侃道:“兄弟,别这么小气,跟人家喝几杯怎么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绥江野头都没回,闷头干掉那杯烈度最高的长崎玫瑰,喉结迅速起伏,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逢场作戏,都是任务需要,成哥还当真了?”
“记得就好。我还真怕你小子来个不伦恋。”
绥江野淡淡“嗯”了一声,不像回答,更像是烈酒刮喉咙时无意识的咳嗽。
成哥问:“下一步呢,打算怎么办?”
“上面怎么安排的?”
“问我安排?”成哥轻嗤一声,“你小子什么时候听过安排?再说,谭笑是这次任务的核心人物,你跟她又关系最近,上头也不好直接给你派活儿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自己想办法。当然,我会全力配合。”
“配合?你所谓的配合就是扮演酒吧经理讹我姐一笔钱?”
“才两万块钱,人家都没说什么,你心疼个锤子。再说,是谁告诉你她在酒吧的,不过我只是让你留意她动静,哪想到你今天跟头蠢驴一样冲进来。还说队里你小子考核成绩第一,我看倒数第一还差不多。”
“那是我姐!”
“姐怎么了,亲妈搞同性恋你都得认!这都什么年代了,看开点,啊。”
——
市第一医院。
晚上十一点,坐落在森林湖旁的那栋白色大楼门口,零星几个人影进出。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护士每隔半小时出现在走廊。
一楼大厅悬着的电子大屏正循环播放昨晚X平台的播放事故,下一则新闻是各大卫视彩排跨年演出,有专家预测,虽然这次是内部疏忽,但这么大的社会影响,公众情绪没那么容易平复。互联网讨伐还在继续,X公司热搜第一挂着。专家还说,这事儿背后可能有境外势力介入,跨年夜当晚那种全民关注的时刻,X平台保不齐还有下一轮危机。
电子屏上播得热火朝天,屏幕外的人该看小说看小说,该刷视频刷视频。除了偶尔对漏放画面里那些限制级内容流露出点兴趣,别的也就那么回事。
值班护士端着换药盘进来,先掀开纱布瞅了眼,又拿棉签轻轻碰了碰患者手背。
“疼不?动下手指试试,不用使劲,轻轻蜷一下就行。”
三十楼VIP病房门口把手着两个黑衣男人,从张开一指宽的门板缝隙里能听到里面温柔女护士的问询声。
这是个刚实习的小姑娘,眉眼清秀,说话还有点青涩。
她整理纱布的手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肖鸯——
病号服遮不住那一身痞气。明明是女人,却留着一头利落短发,锋利下颌,眉眼间那股劲儿,比好些男的都勾人。护士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帅的女孩子。
住院半个多月,病房里的八卦她没少听。说这患者是因为感情混乱遭人报复,手筋都被人挑了。小护士心底其实是不屑的,觉得这就是个花心萝卜。
可管不住自己那双眼,对肖鸯的厌恶每次都会被她这张脸冲淡。
甚至不知不觉间,有点心动。
还没等她回过神,肖鸯挑了挑眉,声音懒懒的,带着笑开腔:
“护士妹妹,你这么温柔,天天给我换药,是不是偷偷喜欢我啊?”
小护士手一抖。
肖鸯这种老手一眼就看穿小妹妹的心思,还在没皮没脸地撩:“妹妹你放心,要是我手好了,一定好好感谢你——保准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疼你。”
越说越过分,护士脸颊瞬间涨红,耳尖都透着粉。
“你、你别胡说,我就是正常值班……”
小护士慌着收拾东西往外走,“你好好休息,还有,我们主任让我提醒你注意私生活健康。”
最后一句明显不是关心,是小护士对刚才那番撩拨的报复——她自己不敢挤兑,把主任搬出来了。
灯一拉,门关上。
肖鸯再次醒来是被手电筒晃醒的。以为是刚才那小护士回来报复,迷迷糊糊就要用手打开朝脸上照过来的光。
嘴里还嘟囔:“妹妹这么急着要上我床呢?你也得等我手好了呀,别急,再等几天,我一定把妹妹伺候舒服。”
越说越来劲,结果对方非但没回应,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从旁边抄起一杯凉水劈头盖脸就浇下来。那种强悍的力度,得亏他手里的只是凉水而不是硫酸什么毁容的玩意儿,不然肖鸯真的怀疑对方要搞死自己。
肖鸯忍住尖叫声用左手把脸上凉水抹掉。她是遇过袭的人,几乎一秒就想到半夜闯进来的可能跟那晚有关。
“你到底什么人——!!”
“救过你命的人。”一道男声冷冷砸下,打消她顾虑。
男人说完便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从椅子拖动的声音听,男人不慌不忙,很从容,动作和身形莫名有种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
哗一声,满屋灯亮。
要真是什么歹徒,不会主动开灯,肖鸯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不过眼前这张脸有点熟悉。
绥江野。
今早她在内部群里见过——同事拍的地下车库视频里,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围攻,这人从车上下来,原本扑上去要吃人的记者们慌着往后退,怂得都要尿裤子了,不知道还以为见到了罗刹恶鬼。肖鸯当时看视频还挺不以为然的,明明看着也就20出头,有那么可怕?这会儿近距离看,才发现绥江野散发出来的气场确实强大,光是沉默坐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略。
不过肖鸯倒没过于害怕,她已经把绥江野和谭笑的关系猜了个**不离十,加上那晚遇袭,确实是绥江野把自己送上的救护车。这些足以让肖鸯把他当自己人。
这么一想,肖鸯就又没个正形了: “怎么个意思,帅哥,就算你想要我答谢你,也没必要着急到大半夜闯我病房吧?怎么,怕我死了让你少个人荣誉市民头衔?放心,我会给你追封一个见义勇为奖的,明儿我就给警察叔叔打电话去。”
绥江野那表情冷得跟块铁板似的,一看就不是会接人话茬的。不过这回竟装得挺谦虚:“麻烦了。”
肖鸯喉头一塞,干笑两声:“少蒙我,你不可能为这事儿来的。说吧,你什么人,想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肖鸯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我说小伙,这是三十楼,不是三楼五楼。普通人怎么爬得上来?门外有俩保镖守着,你也不是从门进来的。我因为受伤晚上会把窗户全关上,你进来的时候窗户严丝合缝,可你肩膀上有红粉花瓣——那是窗边盆景树上的。能从三十楼爬上来,不是特殊身份能是干什么的?”
绥江野眉头微微皱起,没说什么,看着肖鸯的眼神却明显暗了几度,忽然笑道:
“那如果我跟那晚刺杀你的一伙的呢?”
“你不是。”
“这么肯定?”
“如果你们一伙,你救我干什么?”
“折磨人的方式不只有除掉那么简单。敢在大街上动手,还是挑断手筋这种残忍方式——这种歹徒,折磨人的方法多了。一刀致命,或者生生挑断手脚筋让人流血而死,又或者把人从高处扔下去。方法太多,要我一一列举么?”
绥江野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厘米,声音更近地落下来,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线。
“肖小姐,我们这是在三十楼。”
“你威胁我?”
“只是想得到些有用信息,算不上威胁。”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奇害死猫。知道太多没好处,你现在躺在床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肖鸯打过交道的年轻人很多,一般这个年纪的,大多是装稳重。但眼前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言语气势里尽是步步紧逼的匪气和胸有成竹。绥江野沉默的那几秒,让职场经验和社会阅历丰富的肖鸯那一瞬间有种被看穿的惧意。
“你敢大晚上过来找我,我猜你肯定是遇到了急事——有关谭笑?”
绥江野紧皱的两道浓眉这才松动了两分。
事实证明,只有提到谭笑,才会在一瞬间撩动绥江野的心弦。尽管上一秒还在酒吧里说是任务需要、逢场作戏,现在却被啪啪打脸。
一番对话下来,肖鸯完全不清楚绥江野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说绥江野别有用心早就盯上自己,那也完全可能。半个月前,肖鸯其实就已经见过他——那天绥江野来谭笑办公室送午餐。如果说绥江野的目标不是谭笑,那就是自己。
现在跟绥江野面对面,肖鸯显然非常危险。
“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
同一时间,滨豪国际酒店。
“什么?不通过辞呈?”
房门一打开,里面立刻传来男人言辞激烈的质问,还伴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脆响,听声音像是瓷杯。
“这可是你们谭总早上亲口说的,审计那边没问题就可以放人。我是第一个接受调查的,既然一切指标都正常,漏放这事儿跟我陆清云无关!你们凭什么把我扣在这里!”
按规定这时候需要酒店工作人员马上喊保洁上来打扫,但给谭笑开门的人脸上没什么异色——上面通知到位了,这三天顶层房间全包给一家公司员工住,酒店人员除送饭外不得入内。
“谭小姐,您要见的人在里面,那我先走了。”
“辛苦。”
谭笑推门时,稍微错开刚才朝门口砸过来的茶杯碎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步绕过脚下四分五裂的瓷片,站在一处稍微干净的地毯上。
陆清云看见是她,刚压下去的火“噌”地又蹿上来——正愁找不到人撒气,她自己撞枪口上了。
他年过四旬,戴银边眼镜,面容板正,微微发福,保温杯里泡枸杞,标准的“老干部”长相。但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手术刀般的冷峻——这是数据出身练出来的眼力。
“谭总监亲自登门,”陆清云盯着她,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像在审视一份有问题的报表,“是来通知我,这软禁还得继续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