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道,“好啊,我也有事和你谈。”
绥江野诧异间,谭笑补充道,“谈谈你跟踪我的事。”
……
刚才谭笑坐在车里就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事,绥江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酒吧。刚才她跟肖鸯听见外面有冲着其他房间的脚步声,毕竟这种娱乐性场所很容易滋生事件,但是那人的脚步声却明显是冲着自己房间来的。
“305号房间!快!拦住他。”
当时酒吧经理大声的阻拦声传进耳朵里,这足以说明绥江野完全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有备而来。
“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绥江野看着谭笑,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却是没有说话。
谭笑又说,“不承认?那这几天每天给我送外卖的是谁?今天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酒吧的,还有昨晚也是。别跟我说是巧合,以前找你的时候你说部队规定严,通话时长和时间都有限制,拿各种破规矩搪塞我。现在进入这种地方不说部队有规矩了?我但凡一个电话举报你寻衅滋事,公共场所斗殴,破坏财物,扰民,治你一个治安管理罪,你今晚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会对你前途有多大影响你不知道?”
“姐,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叫防范,不是关心。一个跟踪狂加暴力狂,值得我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这话一出口,又是长久的寂静。
绥江野刚从一片废土里面生长出来的一点希翼被谭笑全部三两句话全部粉碎,他眉心狠狠颤跳了两下,看着谭笑的眼神犹如牢中困兽一般的痛苦,彷徨。
谭笑的车子停在酒吧门口,这里是一个商业综合体,以未来星空为主题,设计得很潮流,充满赛博朋克风格,头顶以深蓝色为圆弧,圈出一个飞碟长廊,不过在流露科技感的同时又跟自然结合得很好,环湖的红梅一路开到酒吧门口的长街,暗香浮动。
估计是刚才酒吧里面闹出的动静太大,谭笑虽然跟绥江野已经从酒吧里面出来,可是现在俩人站在门口还是引得不少人侧目。不过即使不是因为刚才那场动静,在酒吧门口这种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地方,一对俊男靓女之间隐约的暗流涌动,也足够吸引路人注意力。
谭笑没理会周遭投过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耐心几乎耗尽,“想谈什么快谈,我公司还有事。”
谭笑的话语里,对眼前绥江野满腔的疑问,以及谭笑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克制又莫名其妙带着点愤怒的情绪,全然看不见。
谭笑的话刚说完,刚才还被情绪凝成的一股无名火烧灼心口的绥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用那种刻意拖慢了语调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了然的语气说。
“今晚之前,我可能不会知道,跟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八年、一起长大的姐姐喜欢女人。”
谭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眸望向酒吧门口不远处的长街。环湖的红梅被晚风卷着,落了几片在路灯下,暗红的花瓣沾着细碎的光,又被风卷走,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地面。头顶的飞碟长廊亮着冷白色的灯,光影斜斜切下来,将她和绥江野的影子拉得很长,疏离又孤寂。
方才翻涌在心底的怒火,像是被这微凉的晚风稍稍压了下去,锐利的眼神也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茫然。
十八年的朝夕相伴,那些护着他的细碎瞬间,混着此刻他眼底的痛楚与荒唐,在心底缠成一团,乱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沉默了片刻,任由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情绪一点点从紧绷的对峙,慢慢回落至一种沉重的平静。
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几分尖刻,多了几分凉薄的嘲讽,眼神却依旧锐利:“绥江野,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谭笑语气带满是嘲讽:“同性恋,跟你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哪个更上得了台面?”真要论起来,性取向自由,好像比你的畸形执念,更容易被人接受吧。”
本来以为绥江野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话,结果不出所料。不过真要论起来,一丘之貉,谁也别说谁。
“我没时间浪费跟你聊这个,我还有事,让开!”
谭笑转身去开车门,绥江野早已不是以前干巴巴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小孩,比谭笑足足高出一个头的他挡在谭笑和车门之间,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悍的男性力量让谭笑不得不往后退。
眼看绥江野这架势是不让她走,谭笑气更甚,“绥江野,你想玩儿找别人去,我没有时间陪你胡闹!”
“上次酒吧门口的也是她?你们……”
绥江野没说完后面的话,语气里面有震惊,不过更多的是难以启齿,好像谭笑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
到这里谭笑才知道,绥江野为什么会认定她跟肖鸯有什么,不只是刚才房间里面那看似糜乱的一幕,还有之前谭笑就给过他这方面的误导。
半个月前,酒吧门前,那天绥江野大晚上接她下班,看见了酒吧门口的一幕。
飘雪的街头,绥江野站在马路这边,看着谭笑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从酒吧出来。那姑娘应该是喝醉了,整个人像个树懒一样赖着谭笑。
一开始谭笑想要把小姑娘往旁边推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结果那姑娘似乎是耍赖,非要黏黏糊糊往谭笑身上靠,最后谭笑就只能搂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小姑娘半拖半抱往路边走。
那姑娘看着是学生模样,虽然因为冷裹了围巾和大衣,不过风卷起的衣襟和下摆也能看到女孩身材火辣,厚厚的妆容让清丽的脸庞显得艳丽妩媚。朱唇粉面,灵动俏皮,巧笑嫣然。头上戴了一个毛茸茸的粉色耳机或是发箍之类的东西,衬得一张小脸清纯灵动,整个人软糯雪白又妩媚动人。
谭笑招手拦车,女孩却抢先一步钻进车门,就在那前一秒,女孩在谭笑左脸清晰地印下一个吻。还有谭笑被亲瞬间的失神、原本的错愕——在一街之隔、高楼大厦投下的琉璃灯光和霓虹闪烁的马路对岸,谭笑可能不知道,一个气质优雅、身材高挑的女人,被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搂住一边胳膊、显得你侬我侬的画面,有多养眼,多暧昧。
执念压得久了,就像暗处的灰,背光才显踪迹,一旦有了可乘之机,便会疯了似的扑上来,不留余地。绥江野那晚的吻,便是如此。
而被这种执念熬成畸形的占有欲,会侵蚀掉原本的分寸,总觉得那本就该是自己的。但凡有人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丝端倪,都会被死死捕捉,错当成对“自己的所有物”的侵犯,慌得满心戒备,乱了阵脚。
绥江野对肖鸯的戒备便是如此。
从昨晚那一场争执下的吻,到今天一早醒来知道公司出事,谭笑一边竭力控制大局,一边着手暗中调查背后黑手。平心而论,她没时间管绥江野那套幼稚的心思——难道还要像小时候那样,等着谭笑哄他?那不可能。
谭笑此时心累到几乎麻木了,“绥江野,既然你想要一个答案,行,我告诉你,我和她就是你认为的那种关系,不用怀疑,我就是喜欢女人。尤其我还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你医院那晚不是说我带过很多男人回家吗?对,你不在的这四年,我自己都数不清带过多少男人回家了。你还不知道吧,你自己的那间卧室,有多少个夜晚被我用来留宿不同的男人。如果非要跟你说什么的话,那我说一声抱歉吧,毕竟用你的房间没有提前经过你的应允。”
绥江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按在车门上的手背,尽管克制着力气,却还是崩裂出清晰的青筋线条。
谭笑几乎是以一种报复性的心理,又继续说,“不过一直跟男人谈也挺没意思的,现在改口味了,你对这个回答还满意么?”
谭笑说不清现在的心理是怎么样的,一口气说完只觉得无比畅快,但同时心脏的某个角落又隐约传来小刀磋磨般的痛。至于痛的原因,谭笑不知道。
她现在只想赶紧摆脱绥江野强势的阻拦,回去好好睡一觉。与其耗费心神跟他解释今晚的种种,不如如他所愿。
而这些话说完,谭笑也知道自己在绥江野心中的形象会再跌一个等级——私生活混乱加上特殊性取向,恐怕从此以后就要跟谭笑捆绑一辈子了。不过她不在乎。从绥江野那晚轻易脱口说出那句话时,谭笑那一刻就已经对绥江野失望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绥江野没有说话,谭笑又问道。
“那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绥江野抬眸看她。
“有烟么?给我来一根。”
没理会绥江野脸上的错愕,见绥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谭笑已经主动伸手去扯他腰侧的口袋。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凑到他下巴跟前时,不知道绥江野想到了什么,身形忽然一滞,谭笑趁着他这一刻的愣神,迅速摸到他包里的烟。
画面忽然一转,相同的一幕曾经也在酒吧上演。
肖鸯那晚将谭笑堵在洗手间门口,问她要烟,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当时谭笑觉得这小丫头没一点边界感,跟那小丫头又不熟,竟然就敢拦下自己要烟。
现在自己不由分说近身掏绥江野兜里的烟,又说明什么呢?就这么心思陡转的片刻之间,谭笑竟然愕然——要是给那丫头看到自己重复她那晚的行径,自己肯定会被骂双标。
谭笑取出一支放入唇间,烟支随着她的唇上下晃动。
“火呢?”她斜眸看向绥江野,语气随意地像是问一个仆人。
绥江野安静地凝视着她,忽然跨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在她身前撑起一小方空间。打火机轻响,橘黄色火焰一闪而逝。
他动作极快,等谭笑回过神,他已用整个身躯挡住了江边袭来的夜风。紧随而至的,是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谭笑这才惊觉,下意识往后退去。
但谭笑身后就是车,后退的那两步,便让后腰撞上了车身。
绥江野似乎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抬起头,与谭笑眼神相撞,两个人的视线又双双错开。
谭笑拿回话语权,“什么时候会抽烟的?部队四年,除了厨艺没落下、更加精进了,还学会了这些不良嗜好?自己学的还是别人带的?”
一出口,又是话赶话的质问。
眼下其实不适合问这种芝麻小事,而且谭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介入绥江野的生活。可是忍耐了半天的话,还是没忍住问出口。真是当姐这个角色当久了吗,让谭笑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绥江野,即使是抽烟这种小事也要管。
谭笑,你真是无聊……
似乎是怕听到绥江野的回答,又或者是怕这个回答会再拉长两人相处的时间,谭笑自己问出的话,又急急忙忙地结束。点上的烟才抽了一口,就急忙吐出烟圈,想要走了。
绥江野看着她上车。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绷紧的线条。
引擎轰鸣的那一刻,谭笑又将手从车窗伸出来。“你是不是忘记给我什么东西了?知道什么叫物归原主么?没经别人同意拿人东西那叫偷?”
绥江野愣了一下,手摸进裤袋里,握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像是极其不愿意承认似的,眼睛跟着脑袋往斜上方撇。
言下之意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谭笑方才还有点上火的情绪,被绥江野这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小孩子般的幼稚表情,像是风推着海上的浪,缓缓荡开,竟然顷刻间消散了大半,真是见鬼。
上午谭笑从话题群里面看见,绥江野开着她的车把记者引至地下车库,谭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小子,完全是把谭笑的车当成他自己的所有物了。
谭笑当时提车的时候就跟厂家说了,要多拿一把钥匙备用,那把备用钥匙谭笑放在了自己房间梳妆柜的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绥江野拿走了。
绥江野难得露出的孩子般顽劣的一面,没把谭笑糊弄过去,谭笑态度仍然坚决:“钥匙呢,快给我。”
似乎是有点留恋不舍,绥江野这才磨磨蹭蹭把钥匙拿出来。
“你自己打车回去,还有,以后没经过我允许,别进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