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雨夜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是藏在树洞里、岩石后那种藏,是藏在别人的视线之外,藏在那些不会多看流浪者一眼的目光底下。头发剪了,用豁口的苦无一刀一刀割的,长短不齐,像被老鼠啃过。
她把泥巴和着草木灰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出一种不黑不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颜色。衣服是死人堆里扒来的,大了好几号,用草绳捆在腰间,袖子卷了三折。她从水坑边走过的时候,倒影里的自己连她都认不出来。
这样就对了。在乱世里,一个女子最安全的模样,就是不像一个女子。
她从一个战场走到另一个战场。不是她想走,是她在逃。她只能往那些没有忍族的地方走,往那些被战争撕碎后没人管的缝隙里钻。那些地方没有名字,只有焦土、残垣和空气中散不去的血腥味。
她见过死人了,很多。一个老人在路边倒下去,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蚂蚁从他嘴角爬进爬出。一个年轻女人躺在烧毁的牛车里,衣裳被撕烂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上的乌鸦。她路过那些尸体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是不能。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些尸体和她是一样的——一样地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人在乎死活。她不能承认。她还得活。
饿了就啃树皮、挖草根。她认得草药,知道哪些能充饥哪些能要命。那些年她把这些知识用在了自己身上。渴了就找溪水,没有溪水就喝雨水,没有雨水就舔树叶上的露水。她蹲在草丛里喝水的样子像一只野猫,警觉、快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竖起耳朵。困了就找山洞、树洞,或者随便什么能挡住一面风的角落。她把琴抱在怀里,不敢拉,也不敢睡太死。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就换地方,换到腿软、换到气喘、换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缩成一团,等天亮。
冷。她最深的记忆就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绵不断的、像有人把湿透的棉被裹在她身上的冷。她蜷缩在废墟的墙角,看着对面坍塌的屋檐上积着雪,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想,一个人死在这里,大概就是这个声音。滴答、滴答,直到没有人再听到。
她听说过那些事。不是亲眼所见,是听流浪的人在火堆边讲的。讲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说哪里的村子,女孩子被抢走了,关在黑屋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说那些女孩有的被挖了眼睛,怕她们记住路跑掉。说有的被卖了一次又一次,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直到死。说这些的时候,听的人沉默,说的人沉默,火堆噼啪地响,像在替她们喊疼。兰蜷在角落里,把琴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愤怒。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保护别人?
有一天傍晚,她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没有人了,只有残垣断壁和几只野狗在翻找食物。村口有一个井,井边有一个被烧焦的木桶,井水是黑的,怎么也映不出她的脸。
水面晃动了一下,涟漪散开,她看见了另一个倒影——
不是现在这个蓬头垢面、眼底青黑的少女,而是那个穿着干净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宇智波姑娘。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父亲在族地边缘开了一间小小的木工坊。白日里,他身上是松木屑和桐油的香气,粗糙的大手摆弄着刨刀,会把兰抱起来放在膝头,教她辨认木头的纹理;可到了夜里,或是接到卷轴指令时,那双手便会洗净木屑,重新握起苦无。
每次父亲出任务回来,身上总会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他会先在院子里站很久,任由夜风吹散那股味道,才敢进屋抱她。那时候,兰最喜欢把脸埋进他怀里,一边是让她安心的松木香,一边是让她害怕的血腥气。
母亲总是最先察觉到父亲身上的变化,她会一边嗔怪父亲弄乱了女儿的头发,一边沉默地烧好热水,仔细清洗他衣角上那些看不见的污渍;哥哥则会笑着把兰举过头顶,指着远处瓦蓝天空上的云说:“兰,你要比那朵云飞得更高,别像父亲一样,总是在这两种味道里挣扎。”
那时候,她还有姓氏,有家,有名字被人温柔地呼唤。
可是战争来了,或者说,战争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门槛。
随着战事吃紧,父亲接到的任务越来越频繁,归期也越来越模糊。那件挂在门后的围裙,渐渐被灰尘覆盖。
终于,一道加盖了族徽的征召令送到了木工坊。这一次,不再是短途的巡逻或护卫,而是前线死战。
父亲看着那卷轴,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抱怨,只是把那件沾满灰尘的围裙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琴。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看见那把完美的琴,就会舍不得这一屋子的温暖,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还是去了。连同那句未说完的“等我回来”,一起埋进了不知名的土坡;
然后是母亲——母亲本就体弱,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她在那方他再也回不来的榻上,决然咽下了毒药。那是随夫君而去的殉情,唇边溢出的乌紫是她留给这世间的最后颜色,也是为了不拖累年幼的女儿,才选了这般利落又惨烈的方式;
接着是哥哥——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族谱上“叛徒”两个血红的批注,连名字都被粗暴划去,从此下落不明。
而她,作为“叛徒的妹妹”,被剥夺了姓氏,像丢弃一件脏衣服一样,被赶出了宇智波族地。
现在,连这片井水都映不出她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那圈涟漪像一张贪婪的嘴,把那个有父有母有兄长的倒影一口吞了下去。
她想恨,但她发现恨太累了。恨要力气,她连生火的柴都捡不动了,哪有力气恨?
她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琴是父亲专门给她做的,她很久没有拉了。不是不想,是不敢。琴声会暴露她的位置,会引来不该来的人。她只能摸,摸着琴弦,摸着琴颈,有时候摸着摸着天就亮了。摸着摸着,她才知道这把琴的玄机,但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春天来的时候,冰雪消融,荒野上的草从焦土里钻出来,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补丁打在破衣服上。
她走在那些新草中间,脚步比以前稳了一些。她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在雨夜的树下睡觉,把琴举过头顶不让它淋湿;学会了在集市上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洗干净了煮汤喝;学会了在人多的地方面带微笑假装有去处,在人少的地方加快脚步假装不怕。她什么都学会了。
她唯一学不会的,是不疼。看到路边有人倒下去会疼,听到远方传来的爆炸声会疼,摸到马头琴弦会疼。那些疼提醒她还活着。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
不管怎样,人总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