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刚结束一轮草药辨识,兰照旧提着药篓到后山练刀,没练多久,就听见了柱间的喊声。
“兰——!”
兰转头,看见柱间大步流星地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笑得像春天的太阳。
“大哥?”兰收好刀,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扉间说你最近在练刀,我来看看。”柱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刀,“不错不错,有模有样了。扉间教的?”
“嗯。”兰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特别凶?说话特别短?‘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柱间学弟弟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面无表情,学得还挺像。
兰忍不住笑了。“也没有很凶……就是话比较少。”
“我就知道。”柱间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把手里那根树枝举起来,“兰,你砍我。”
“啊?”
“试试看,用你学过的招式,砍我。”柱间把树枝横在身前,摆了一个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姿势,“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
兰犹豫了一下。“大哥,我这是真刀……”
“没事没事,你砍不着我的。”柱间笑得很轻松,“来吧。”
兰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她迈步上前,挥出一刀——是她练得最熟的那招交叉斩。柱间用树枝轻轻一拨,她的刀偏了半寸,从他身侧滑过去。她没有停,转身又是一刀,这次是下劈,柱间往旁边让了一步,刀落空了。
“不错不错,步伐挺稳的。”柱间一边躲一边点评,“扉间把基础教得不错。但是——”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树枝轻轻点了一下兰的手腕。兰的手一麻,刀差点脱手。
“你太用力了。”柱间退后一步,把树枝收回,“你握得太紧了。刀是活的——你得先知道这一刀为什么要出去,它才会跟着你的心走。”
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柱间把树枝递给她。“你用树枝试试,别想着‘砍中我’,就想着一件事——你的刀要往哪里去。把心思放在‘方向’上,不是放在‘力气’上。”
兰接过树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挥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用全力,手腕是松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方向很准。柱间用手里那根树枝轻轻一挡,然后笑了。
“对,就是这样。”
他站直身体。“兰,你学东西很快。比扉间当年还快。他那时候太死板了,一个动作练一千遍,不肯变通。你不一样,你会‘听’。”
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发揪。“是扉间教得好。”
“他教得好是一回事,你学得好是另一回事。”柱间蹲下来,跟她平视,“兰,你要记住,刀法不是杀人术。刀法是你在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的时候,手能够到的地方。”
兰看着他。那句话她听过一次——他说“建一个村子”那天,也是这种语气。
“我记住了,大哥。”兰说。
柱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扉间该着急了。”他朝山坡那边努了努嘴。
兰转头看去,扉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卷宗,看似在看,但目光明显是往这边落的。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回头,冲柱间笑了笑。“他没有着急。”
“他急不急,你看他耳朵就知道了。”柱间压低声音,冲她挤了挤眼睛。
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柱间哈哈笑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根树枝扔给她。“这根树枝送你了,比刀轻,适合练手感。下次我再来教你别的。”
兰接住树枝,握在手里。确实比刀轻很多,手感不一样,但柱间说的那个“方向”的感觉,还留在她手腕里。
扉间从山坡上走下来,在她旁边站定。
“大哥说什么了?”
“他说我学得快。”兰笑了笑,把树枝收好,“还说你以前练刀太死板。”
扉间沉默了一瞬。“……他教得不对。”
“哪里不对?”
“方向是对的,但不能只有方向。”扉间从她手里把那根树枝拿过来,挥了一下,又还给她,“力度、角度、时机,缺一不可。”
兰握着树枝,想了想,笑了。“所以你们两个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扉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往回走。“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路过一片药圃时,扉间脚步慢了一拍。他侧头看了一眼兰的药篓,里面多了几株他从没在她药篓里见过的东西。
“你采了白屈菜。”他说,语气笃定,听不出波澜。
兰一愣,抬眸望向他。“你看到了?我采的时候你不在旁边……”
“全草有毒,汁液接触黏膜会红肿溃烂。”扉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虎口那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练刀磨出的,还是采药沾上的,他一眼便知,“你是不是用手直接拔的?”
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点红痕在暮色里并不显眼,被他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刺痒。“我……书上说它止血快,我照着——”
“以后碰不认识的草,先问我。”扉间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蘸了点墨绿色的膏体,拉过她的手,不容拒绝地涂在她的虎口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薄荷的气味,瞬间压下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刺痒。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神情专注。
“宇智波的毒镖常用它。在千手,它晒干后减量入药,止血效果确实也快。”他松开她的手,“但只能花期前采。你采这几株,已经过季了。”
兰看着他把那几株“毒草”从药篓里拿出。从忍具包里抽出一柄苦无,在路旁松软的泥土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挖了个浅坑。
他把白屈菜放了进去,再用土一点点填平,用手掌轻轻拍实,直到那块地面与周围无异。
“花期过了,药性就变了。”扉间拍了拍手上的土,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握着树枝的手,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淡。“书只写它止血,不写它何时有毒。死搬书本,早晚会出事。”
兰看着那块新翻过的泥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层凉丝丝的药膏。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埋草”,而是在“埋错”。
埋掉那些她从故纸堆里搬来的、不加辨别的知识,也埋掉那条因为轻信书本而可能踏错的路。
她握紧了手里那根柱间给的树枝。心的方向固然重要,但若脚下踩着毒草,走得再远,也是错的。
“我记住了。”她轻声说。
是真的记住了——记住了泥土的气息,记住了药膏的凉意,也记住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一言不发地,把她从一条危险的歧路上,拉了回来。
扉间没再说话,站起身来往前走。兰跟在他身后,把树枝当刀,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柱间说的“心的方向”,扉间说的“力度角度时机”,还有刚刚那捧新翻的泥土,她都想牢牢记住。
晚膳过后,人都散了。桃华收了碗碟,奈奈回了隔壁,柱间去泡温泉,连影都缩在梁上打了个哈欠。
兰坐在廊下,就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旁边摆着扉间刚给她的一本草药笔记,墨迹工整,边角压得平整。她把自己的旧笔记本也摊开,压在膝头。指尖抚过“白屈菜”那一页,她用力落下笔,笔墨穿透纸背,一笔一划,扎扎实实:
“……晨露干前采,虫不食。露干后采,有蚁啮之……花期后,毒盛。汁液蚀肤,不可徒手采。”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想起傍晚扉间埋草时那一下下拍实泥土的动作。她咬了咬笔尾,在页脚那片空白的地方,又补了一行,这次写得很慢,像是在刻什么重要的誓言:
“书有误,当亲验。”
夜风拂过,灯火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