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看着账本开始算账。
宁泥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楼下堂屋里传来一阵哭嚷声。
石叶子正要开腔,台下的骚动已经压不住了。
妇人跪在地上又哭又喊,客人们纷纷扭头去看,没人再听书。
石叶子站在台上,手里的醒木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她看了孙翠芙一眼,孙翠芙朝她摆了摆手,她便从台侧退了下去。
“我儿啊——我的儿啊——”
那哭声不大,但尖,像一根针往客人耳朵里扎。
宁泥把茶盏搁下,看向窗下堂屋中央的妇人。
沈清禾听到声响停了算盘。
孙翠芙从楼梯口上来,站在雅间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姑娘,那个人不肯走。在堂屋里跪着,又哭又喊,客人都在看。”
“她是谁家的娘?”
“叫阿元,才十六。”
宁泥起身,理了理裙摆:“下去看看。”
沈清禾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算你的账。”宁泥看她一眼,“这种事,你不在场,我反而好办。”
沈清禾懂了她的意思,坐了回去,把算盘珠拨回原位。
宁泥下了楼,穿过堂屋。
楼下客人多半停了杯,往角落那边看。
有个穿青布衫的妇人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泪痕,一只手拍着地,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还我儿”。
旁边站着两个伙计,不敢碰她,只能围在旁边。
孙翠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宁泥坐下。
“你是阿元的娘?”
妇人抬起头,看见宁泥,愣了一下。
她大约没料到东家是个年轻姑娘。
“你就是这里的东家?”
“我是。”
“你把我儿拐来,关在柴房里,还把他腿打断了!”妇人声音一下子拔高,眼泪又跟着掉下来,“他才十六啊,你们这些黑心的……”
堂屋里有人小声议论。
宁泥没有动怒,她看着妇人,等她哭完这一阵,才开口:“你说他是被拐来的?”
“是!”
“他是几月来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一个人来的,还是你送他来的?”
妇人眼神闪了一下:“他……他自己跑出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那就是说,你没有送他来,也没有签过用工文书。”
“我……我不知道有什么文书。”
“那你儿子知不知道?”
妇人没有接话。
宁泥转向孙翠芙:“阿元的用工文书在哪?”
孙翠芙说:“在他的房间里,签了字的。”
“拿过来。”
孙翠芙去了后院,片刻后取了一张薄纸回来,递给宁泥。
宁泥看了看,念出声:“阿元,年十六,自愿入寻仙茶楼做工,为期三年。
月钱五百文,食宿由茶楼提供。
中途退工,需赔偿茶楼三个月食宿费用。
立据人,阿元。”
她把纸转过来给妇人看:“这是你儿子的字?”
妇人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字是他签的。”宁泥说,“按了手印。他没有被拐。”
妇人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哭起来:“他还小,他不懂事……”
“十六岁,能签文书了。”宁泥把纸收起来,“你说你是他娘,那我问你,他签文书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为什么没跟他一起来?”
“我……”妇人抹了一把眼泪,“他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们娘俩。
他说要出来做工,我不肯。
他就自己跑了。”
“那就是他自己出来的。”宁泥接了话茬。
“可他不能就这么丢下我……”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委屈。
宁泥看着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他在这里吃苦,怕他被人欺负。
可你先告诉我,他在我家茶楼,缺过吃吗?缺过穿吗?”
妇人没答。
“孙掌柜。”
“在。”
“阿元这三个月在茶楼里,吃穿怎样?”
孙翠芙答得清楚:“一日三餐,跟其他伙计一起吃。
每季发两身衣裳。
月钱按时发,他一文没缺过。
上个月他还存了三百文,说要带回家,给娘凑置衣裳。”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妇人脸上那点哭意僵住了。
宁泥看向她说:“你儿子在这里过得不差。
他攒了钱想着给你,可他不敢回去见你。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妇人没有回答。
宁泥继续说:“他跑出来,是因为不想留在家里。
他不敢见你,是因为你来了,就会把他拽回去。”
“我没有!”妇人声音尖了一瞬。
“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宁泥说,“你跪在这里,是逼他出来。
你逼他出来,是逼他跟你回去。
你连他为什么不想回去,问都没问过。”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宁泥站起来,继续说:“你儿子在柴房里,腿伤了。
你想见他,可以。
你要带他走,也可以。
但有一条,得他自己愿意。”
宁泥回头对孙翠芙说:“带她去柴房门口,让她跟她儿子谈。
谈完了,无论什么结果,都告诉我。”
孙翠芙应下,去扶妇人。
妇人没有立刻起身,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她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孙翠芙往后院去了。
宁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没有说话。
她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桌上的茶凉了,她让伙计换了壶热的。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孙翠芙回来了。
“姑娘,阿元不肯走。”
“他娘呢?”
“走了,还哭了,阿元开了门,母子俩说了半天话。
他娘把带来的包袱留给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他。”
宁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在东家这好好干,娘等你回家。’”
宁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茶盏放下。
“知道了。给阿元送两斤猪肉过去,从他月钱里扣。”
孙翠芙应下,下去了。
沈清禾看了宁泥一眼:“你觉得她错了?”
“我没说她错了。”宁泥端起茶盏,“她来找儿子,没错。可她来之前,没有问过儿子想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