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 第25章 断供

那个电话是周一早上九点多打进来的。

离玟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隔着一堵墙，他听到宋曜霁办公室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比平时快，鞋底敲在地板上的节奏短而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宋曜霁的身影从门缝里闪过去，手里攥着手机，肩膀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直。

离玟放下合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曜霁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了，手机举在耳边，语气平而快：“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怎么说的。……行，我知道了。先别动，等我电话。”

他挂了之后转过身来，看到离玟站在走廊另一头。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一瞬。宋曜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离玟注意到了他攥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怎么了。”离玟问。

“江东建材那边今天早上发了函，单方面终止供货合同。我们三个在建项目的水泥和钢材全部断供。合同约定的数量够我们用到大后天，之后工地就要停了。”

“理由。”

“函上写的是‘不可抗力’。但江东的采购总监是我以前合作过的人，他刚才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是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不让他们再给玟阙供货。”

离玟走到他面前。“什么人。”

“他没说。他只说对方来头不小，他得罪不起。”

宋曜霁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站着。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离玟跟了进去。宋曜霁在办公桌前面坐下，翻开手机通讯录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离玟站在门口听着他打了五六个电话，语气从平稳到略微压低，每个电话都不超过三分钟。结果是一样的——江东建材是第一家，后面还有两家供应商也收到了类似的通知，只是还没发函。三家加起来几乎覆盖了玟阙在建项目七成以上的建材需求。

宋曜霁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机上，屏幕还亮着，通讯录的列表停留在“江东—采购—老赵”那一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夏屿。”

离玟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听到宋曜霁在电话里用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江东建材终止供货，背后有人打招呼，至少三家供应商被约谈。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听夏屿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他偏头看着离玟。“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有人想让我停。”宋曜霁说，“不是想跟我谈条件，是想让我直接停下来。这种做法以前没有过，一般先谈价、再威胁、谈不拢才动手。这次直接断供，说明对方不想谈，只想让我知道谁说了算。”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但没这么直接。上次有人想抢我江城新区的项目，是通过投标程序来的。这次不走程序了，直接动供应链。”

离玟走到他办公桌前面。“你觉得是什么人。”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同业想抢在建项目，让我违约赔钱。另一种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需要控制我的供应线才能谈条件。无论是哪种，对方在政商两边都有关系，而且不打算露面。”

“那你怎么打算。”

宋曜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夏屿说帮我查一下打招呼的人是谁。他那边有渠道。但在他查出来之前，我得先把替代供应商找到，不能让工地停。停了之后损失会滚雪球，到时候就算找到了人也补不回来。”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你今天能跟我跑一趟吗。”

离玟看了他一眼。“去哪。”

“江城周边几个小的建材厂。我认识其中两家的老板，以前有过合作，规模不大但货能用。如果他们愿意接单，至少可以顶一阵。”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和车钥匙，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宋曜霁开车，离玟坐在副驾驶上，导航设了一个离江城四十多公里的小镇。车开上高速之后宋曜霁没怎么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车速比平时快一些，但稳。

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开车的侧脸和平时不太一样——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嘴唇抿着一条平直的线，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某个程度但还没有崩断的弦，力度刚好在可控的边界上。

“你以前应付过这种局面吗。”离玟问。

“应付过小的。这种规模的第一次。”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宋曜霁说，“但我在算账。三个在建项目停工一天的损失是多少，合同违约金的数额是多少，下游分包商的连带赔偿是多少。算完了之后我就知道，我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替代供应。”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看夏屿那边查出来的人是谁。”宋曜霁说，“然后决定是谈还是打。”

“你一般谈还是打。”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看情况。对方如果是同业，可以谈。如果是想进来分一杯羹的外人，不一定。”

离玟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深秋田野和村庄，车已经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农田，远处的丘陵被薄雾笼着，轮廓模糊。宋曜霁的车速在县道上降了一些，但方向盘的握法没有变，双手十点十分的位置，稳而正。

第一家建材厂在镇子外围，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面堆着成排的水泥袋和钢筋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刘，看到宋曜霁的车开进来就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宋曜霁下车跟他握了手，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说了来意。刘老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宋总，我不怕跟你说实话。昨天也有人来找过我，让我别接你的单。但那人没说为什么，也没留下名字。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单我可以接，但我得加一条——合同写短期的，先供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看情况再说。”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行。三个月够我把那边的事理清楚。你这边发货的周期和数量，回头我让采购跟你对接。”

刘老板说好，带着他们去看了仓库里的存货。离玟跟在后面没有插话，只是听宋曜霁和刘老板在确认品类、数量和发货日期。宋曜霁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在公司开会没什么区别，不急不缓，每个条款都问得很细。离玟注意到他问价格的时候没有压价，甚至比市场价略高了一点。刘老板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在谈完价格之后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离开第一家之后他们又跑了两个镇子，见了另外两家供应商。其中一家规模稍大一些，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宋曜霁的话之后想了很久，最后说“我接”。另一家老板犹豫了，说要再想想。宋曜霁没有勉强，说“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车里的暖气开到了中档，窗外的县道被车灯照亮了一条窄窄的路面。离玟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他开了一天的车，跑了三个镇子，打了十几个电话，但看起来并没有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累。他的肩膀还是平的，握方向盘的力度也还是稳的。

“你今天跑了三家，签了两家。”离玟说，“够顶一阵了。”

“两家加起来能供一个在建项目一个月的量。另外两个项目还要再想办法。”

“明天我帮你联系一下深城的供应商。我在深城做律师的时候接过几个建材行业的案子，有几家厂的老板认识。”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些客户愿意接江城的单吗。”

“有一家去年在江城设了分厂。我可以先打电话问问。”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行。明天你把联系方式发我，我来对接。”

车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了江城城区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窗外面照成了暖黄色的长条。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放着今天签的两份短期供货合同，纸页边角因为来回翻动而有些卷了。

“你今天跟那三个老板谈的时候，”离玟说，“你报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一点。”

“嗯。”

“为什么。”

“他们知道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还愿意接单，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多给一点是应该的。”宋曜霁说，“而且我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钱。多给一点能让他们更稳，不会中途被那边的人再找一次就退了。”

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道和行人，深秋的江城晚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从车灯边缘闪过去。车在江边步道附近的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离玟偏头看了一眼江面——对岸“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在夜色里稳稳地定着。

宋曜霁也看到了那两个字。他偏了一下头，视线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然后绿灯亮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油门。车继续往前开，拐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之后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了那两份合同，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曜霁靠着轿厢壁，后脑勺抵着金属面，眼睛闭了一会儿。离玟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到了顶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离玟走在前面，到门口按了指纹，推开门，侧身让宋曜霁先进。宋曜霁换了鞋，把合同放在玄关柜上，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在靠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沙发垫上。

离玟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宋曜霁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植上，薄荷和碰碰香在夜光里各自绿着，叶子安静地垂着。

“你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个算账，”离玟在他旁边坐下来，“算完了吗。”

“算完了。”

“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三天之内必须找到替代供应，今天已经解决了一部分。明天再找几家，应该能撑过这一轮。然后等夏屿那边的消息。”

“然后呢。”

“然后看对方是谁。”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他的眼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如果是同业，可以坐下来谈。如果不是，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离玟看着他。“你刚才在车上说‘不一定谈’，是什么意思。”

宋曜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搁在沙发垫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离玟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宋曜霁的手指合拢了，两个人的手叠在沙发垫的边缘，掌心贴着掌心。

“意思是，”宋曜霁说，“我这些年攒了一些东西。有些能用法律解决，有些不能。如果对方是外面进来的，可能需要用不能的那部分。”

离玟看着他，没有缩回自己的手。“你打算用多少。”

“尽量少。但如果工地一直停着，下游几十个分包商的工人发不出工资，那就不止是我的事了。我得先保证他们能开工。”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劝宋曜霁“别用那些手段”，也没有说“你要小心”。他只是把宋曜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宋曜霁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玄关柜旁边把那两份合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翻开。他开始在合同上做标注，标注的内容是各个品类的数量和发货日期，以及每个节点对应的在建项目。

离玟坐在旁边看着他。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窗外江面上的船灯偶尔移过去。茶几上那两盆绿植在夜风里安静地绿着，叶子擦过窗台边缘发出极细的声响。

宋曜霁标注到第二份合同的中段时停下了笔。他偏头看着离玟，忽然说了一句跟合同无关的话：“你今天陪我去那三家厂，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你需要我在旁边站着。”离玟说，“不需要我说什么。”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标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正在被记录下来的东西，一笔一笔地落进纸页的纹理里。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