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后的两天,离玟照常上班、照常接案子、照常在早晨七点四十分下楼。
但宋曜霁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离玟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他以前吃面是十分钟以内解决的事,现在那碗面端上来之后他会先看一会儿,再动筷子。他回消息的频率也变了——以前手机响了就拿,现在有时候会等一两分钟才翻过来看一眼。晚上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按自己的后颈,力道不重,像是颈椎附近有一块地方不太舒服。
宋曜霁没有问。他只是在第三天晚上,离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把他叫住了。
“你过来一下。”
离玟擦着头发走过去。宋曜霁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只小盒子,是那种药房买的肌肉酸痛贴。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离玟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坐了下来。宋曜霁把盒子拆开,抽出一片贴膏,撕掉背面的保护膜,然后偏过头看着他:“脖子往前倾。”
离玟偏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我脖子不舒服。”
“你这两天按了七八次。”宋曜霁说,“每次按完还转一下。你转的时候左边比右边转得少。”
离玟沉默了一瞬,把脖子往前倾了一点。宋曜霁伸手贴了上去,指腹隔着贴膏的胶面按在他后颈正中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肌肉绷得比周围紧。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离玟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就这儿。”宋曜霁说,“你庭审那天一直低着头看材料,后来又一直站着,这边肌肉拉伤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
“你庭上陈述的时候没低头。但休庭之后你在走廊上靠墙站了一会儿,站着的时候左肩是斜的。那时候就紧了。”
离玟偏过头看着他。“你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连这个都能看到。”
“你的事我能看到。”宋曜霁把贴膏的边缘按平,手指沿着胶布的四周走了一圈,确认它贴合在皮肤上,“好了。明天早上取下来。”
离玟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后颈贴着一片温热的膏药,能感觉到那股微热的药感正在从皮肤表面往下渗。宋曜霁把药盒收好放到茶几下面,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你那个案子判了没。”
“还没。下周。”
“你紧张吗。”
“不紧张了。”离玟说,“东西都齐了,判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把目光从离玟脸上移到窗台那盆薄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晚上别想案子了。”
“那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离玟偏过头看着他。“你明天做饭?”
“我做。”宋曜霁说,“你休息。你这几天眼睛底下那层青得都快掉到下巴了。”
离玟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确实是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的贴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药膜反光。宋曜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江风把薄荷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末。离玟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的味道。
他穿着家居服走到客厅,看到宋曜霁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的油发出均匀的滋啦声,空气里有鸡蛋和葱花的味道。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好的水果。宋曜霁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粥盛好了,你先吃。煎蛋马上。”
离玟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放了红枣,煮得软烂。他喝了两口之后宋曜霁端着煎蛋过来了,两只碟子,一只放在离玟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那边。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蛋黄是溏心的,表面撒了一点黑胡椒。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溏心蛋的。”离玟问。
“上周你在深城跟你爸妈吃饭的时候,我看你把你妈煎的老蛋吃了,溏心的那个你没动。”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煎蛋。高二的时候他确实不吃全熟的煎蛋,但这个习惯他后来改了,因为全熟的更好带,不容易破。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宋曜霁居然从一顿饭里看出来了。
“你观察力是不是太强了。”离玟说。
“不是观察力。”宋曜霁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是你太好记了。你所有的习惯都写在脸上,不高兴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偏,累了的时候眨眼频率变快,吃到不好吃的东西眉毛会皱一下又很快松开。”
离玟喝粥的勺子停了一下。“我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皱眉?”
“会。你每次吃到太咸的菜都会皱一下,但你不说。”
“你怎么知道是咸。”
“我试过你那盘菜。”宋曜霁说,“比我的咸。”
离玟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喝粥,但那碗粥喝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停了一拍。宋曜霁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
吃完之后离玟要去洗碗,宋曜霁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坐着。我来。”
离玟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洗碗。宋曜霁洗碗的动作很利落,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厨房里形成了稳定的节奏。他洗完之后擦干手走出来,在离玟旁边坐下来,拿过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翻开。离玟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的贴膏已经取下来了,皮肤上留了一小片淡红色的方形痕迹。
“宋曜霁。”
“嗯。”
“你昨天说让我别想案子。”
“嗯。”
“那你想让我想什么。”
宋曜霁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想你怎么把那个贴膏的热度传到颈椎里去的。”
离玟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宋曜霁拿书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宋曜霁的手停住了,翻页的动作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离玟,离玟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把他的手从书页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后颈上。
“你摸摸看。”离玟说,“那块肌肉还紧不紧。”
宋曜霁的掌心贴在他后颈正中偏左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经过一夜贴膏的覆盖,比周围软了一些,但仍能摸到一小块弧形的肌肉轮廓,比右边稍微厚一点。他用拇指沿着那块肌肉的边缘轻轻按了按,力道从浅到深,停在一个能感觉到酸胀但不至于疼的区间。
“还紧。”宋曜霁说。
“那你再按一会儿。”
宋曜霁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两只手都放在离玟的后颈上。他的拇指在颈椎两侧对称的位置同时按下去,力道均匀。离玟的肩线在他的手指下方慢慢从收拢的状态展开了一些,肩膀下沉了半个指节的幅度。
“你庭审那天站着的时候,”宋曜霁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左肩往前斜了。我坐在下面看你的时候就想——你站了三小时,左肩先累了。你的肌肉记忆里好像一直有一个习惯,累的时候先扛左边。”
离玟闭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宋曜霁的拇指在他颈侧慢慢按着,“你在我面前站的时候总是先扛左边。上次在深城你妈家客厅里也是,你坐在沙发扶手上,左肩往前倾。”
离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有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那盆薄荷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
“那是因为你在左边。”离玟说。
宋曜霁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
“你坐在我左边的时候,”离玟继续说,“我就往你那边偏一点。偏惯了。”
宋曜霁的拇指在他颈侧按着没有动。两个人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离玟的后颈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贴着离玟的皮肤,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体温。窗外的江面上偶尔有一艘货轮驶过,船影从玻璃上缓慢地移动过去,把客厅里的光线短暂地压暗了一瞬又恢复。
“那你以后站我旁边的时候,”宋曜霁说,“不用偏。”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你左边。你不用偏,我也会在你左边。”
离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的手还贴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颈椎两侧的皮肤往里渗。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那次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维持了更长的时间才收回去。
“你今天不去公司?”离玟问。
“今天周六。”
“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在家。”宋曜霁说,“陪你。”
他把手从离玟后颈上收回来,重新翻开那本建筑学教材。离玟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伸到茶几下面的横梁上,后颈皮肤上还残留着宋曜霁掌心温度的余感。窗外江城的深秋周末在午前的阳光里铺展着,江面上的光从浅金变成暖白,再变成午后偏西的柔金色。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各自的事,宋曜霁翻书,离玟闭着眼靠在靠背上。茶几上那碟水果吃了一半,旁边的水杯里还剩半杯温水。没有对话,但那间客厅里的空气是松的——和庭审那天早上那种绷着的紧完全不一样。
下午离玟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宋曜霁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把窗帘拉了一半,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继续翻书。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离玟盖着毯子的肩线上。他的呼吸在睡着之后变得均匀而深长,肩线完全放平了,没有往任何一侧偏。
宋曜霁翻了一页书,目光从书页边缘抬起来,在离玟的睡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没有把沙发上的人吵醒。
傍晚离玟醒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暖金变成了灰蓝。他偏头看到宋曜霁坐在单人椅上,书扣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也睡着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空的粥碗——中午他们又煮了一锅粥,大概是吃完之后两个人都在沙发上睡了。
离玟没有叫醒他。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窗外的江面在暮色中缓缓变暗,远处“玟阙”那两个字的灯光在某个时刻亮了起来,白白的,隔着江面看过去像两枚被钉在天幕上的小钉子。他喝了一口水,回头看了一眼单人椅上歪着头睡着的宋曜霁,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庭审那天所有的细节都更值得记住。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晴天。他在日历上标记了一下——周一,案子宣判日。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
水杯放在窗台上,和那盆薄荷并排摆着。离玟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没有开灯,在逐渐变暗的客厅里听着宋曜霁的呼吸声。窗外江面上的船灯从远处缓慢地移过去又移走,客厅里的光在一明一暗之间反复了两次。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宣判。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和对应的法律条文,然后那些东西慢慢沉下去了。他闻到了茶几上那碟水果残余的清香,和宋曜霁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些味道比法律条文重。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