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贼 第7章 她的布谋

“我知道。”萧冶神色微凝，“所以本宫上午就和存昌说了实话，明面上我能规制镇西营的账目，实际却半点手都插不进去，本宫心疼他们，可本宫就这么点本事，没办法。”

王存昌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您既然晓得没办法，那您还……”

萧冶端正语气：“本宫的意思是，实情如此，本宫也无可奈何，可这个实情不仅要你们明白，镇西营里那些拿了本宫嫁妆钱的将官们更要明白，他们必须知道谁在真的关心他们，知道只有心向本宫才有前途。本宫今日过来，是想和你们商讨该怎么让镇西营里的人全知道这件事，存昌上午说，会把本宫的原话告诉隔壁弟兄们，这就很好。”

孔目第五承美听懂了的她的意思：“公主要属下们放消息不难，我们都查过了，杜将军克扣军饷极有章法，有官有职的都是足饷发放，甚至他的几个副手每月拿的都是双饷，被克扣的都是没阶品的小兵。现在咱们两边常来常往的，底下的士兵互相都认识，消息很容易传过去。”

行军参谋郑启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一眼看穿了萧冶的计谋，抚摸长须：“微臣敢问公主，您要属下们说多少实话，盗侠那段也照实说么？”

“说，都说。”萧冶回以老臣默契的微笑，“一五一十地把真相都告诉他们，本宫嫁给杜安世之后就安于后宅，未曾想盗侠陆偊偷了杜安世克扣的三万多两军饷，本宫只能亡羊补牢，先拿嫁妆钱给将士们给补上了。”

宋默娘点头：“不仅可以告诉小兵，我经常带女医去营伎那行医，关系处得不错，军饷一发，找营伎吃肉的士兵们肯定多，消息这就传出去了。”

“嗯，这个可行。”萧冶点头认可。

郑启继续问：“军营人员闭塞，消息传得快，总有漏到外面去的，微臣斗胆一问，公主希望把消息要传到外面去吗？”

“传，和军营一样，传的越快越好。”萧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转向默娘，“默娘常去外面采买，就把消息放出去吧，你跟你郎夫把事情说说，咱们从肃州的医馆传开去。”

“诶呀，默娘她们几个姑娘，还有那么多医务要忙，能说给多少人？微臣倒有个法子。”郑启悠悠挑眉，“公主发了军饷就让他们花嘛，干脆给他们放假，叫他们去肃州城下馆子听戏文去，不仅镇西营放，咱们自己的兵也放，隔壁发钱又放假的，难道自己人还留守在营里？排个表一批一批放出去，两边人小酒一喝，小曲一听，什么不会说？过往路人留个心眼，保证传得满城风雨。”

萧冶瞬间两眼发光，高人，真是高人呐！

她的兵法谋略自幼由郑启教导，老狐狸长须一蓄，心思阴准，把她教成个聪明的小狐狸，今日稍稍出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许卫风蹙眉，担忧道：“这个消息如果传遍肃州，过几个月陛下也会知道的。”

“那就让陛下知道嘛，又不丢人！”郑启胸有成竹，“为防有人乱传，坏了公主好意，不如咱们自己派人上折子把实情告诉陛下，正好见霜快出月子了，给她找点事做。”

“嗯，就按郑伯说的做，我想哪怕咱们不找人上折子，皇兄也会知道的，但有个自己人抢先上折总是好的。”萧冶思忖道。

女将陈瑰心细，轻声问：“公主为何这么说？”

萧冶食指轻敲桌面，沉吟道：“你看，咱们为了放个消息，就要细细安排设计那么多，考虑各种情况，何况是大江南北全晓得姓名的盗侠陆偊呢，我越想越觉得他背后有人在造势，我虽无法确定这人是不是皇兄，但应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且看陆偊行窃的痕迹，就能推断出他读过书，受过良好的武功教育，这样的人怎会堕落到以偷窃来安身立命呢？

他背后肯定有人。

如果他是皇兄的人……从字条的内容看，皇兄对她应当还算信任，既然如此，她得想法子与陆偊见个面。

萧冶转向陈瑰：“这次杜府遭窃，也有本宫守备疏忽的缘故，我明日去你那挑几个女兵，要身量轻盈会使飞钩的。”

陈瑰点头：“是，末将领命。”

事嘱咐完，帐外夜色逐渐深浓，萧冶亦没有留下属枯坐的习惯，挥手正欲吩咐他们回去休息，然目光落于他们被积年风沙吹得沧桑粗粝的面庞的那刻，她忽有些难过。

昔年天授皇帝萧絮荡灭奚国，这才确立了大梁基业，结果传到萧冶的皇爷爷那一代，争储之乱打得山河破碎，边境的奚人借机死灰复燃，重建奚国。

这对大梁本就是奇耻大辱，结果萧冶的父皇即位以后非但没有派兵收复，反而把女儿嫁去奚国和亲。

萧冶蛰伏七年，杀尽奚国皇族，收回大梁故土，纵有臣民百姓惊叹定阳长公主惊世之功，但不管是萧冶本人，还是她麾下的将官，都没有加官进爵。

她心里是愤恨的。

萧冶环视四周，声音激昂：“你们在肃州这段时日，杜安世手底下那个贼配军的军纪，你们都看到了，本宫告诉你们，四万兵马若不管不纠，那就是祸患！这兵权本宫必须拿到手里，不仅是为了山河百姓，也是为了你们。你们跟我七年，难道要拘在本宫手底下，顶着公主府麾将的名号过一辈子么？！本宫绝不许委屈了你们，既然皇兄不给，我就替你们争！高官厚禄，我带你们享！本宫说到做到！”

她眼神坚定，座下已有老态的郑启突然回忆起七年前公主与奚国可汗乙弗陀完婚次日，他去参见公主：

她坐在虎皮织帐里，静静地说：“郑伯，我要杀了他们，带你们回家去。”

她做到了。

他相信这次也一样。

因为最近的事，杜安世非常信任萧冶，所以她特意挑了个镇西营一众将官，尤其是杜安世的副手黎瑞龙也在的时候去说放假的事，没等黎瑞龙发话，杜安世立即同意了。

得知放假的消息，营里响起一阵欢呼。

公主殿下给大家补发军饷，还体谅他们辛劳，请大都护给大家放假，镇西营的小兵小校自然心存感激，而中层将官们则一下子明白了萧冶的份量：

她嫁人以来便安居深闺，军营事务全权交给许卫风打理，但出手就是四万银票，也没追究他们的罪责——毕竟克扣军饷他们都是拿了好处的。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杜安世极其敬重公主，几乎是她一说放假，他立刻就同意了。

主帅都对公主言听计从，何况他们呢。

做人嘛，要知趣。

*

午后，青云轩。

院中各色姿彩月季绽放，萧冶坐在廊下读信，读到一半，便捂嘴扑哧笑起来。

这是少时故交李行逢的信，信中只简略提了一笔泰兴的福安书院，说看秘书省记档案，应当是嘉崇富户丁家的产业，其余并无记录，他亦不知内情。

信中倒是详细介绍了那本《狐妖枕香记之盗侠传奇》的作者清谈子，此人并非像萧冶猜测的那样，是位穷得靠写艳书赚钱的酸文人，而是——大梁第一女夫子谈清。

朝国公谈家历代出文人，极重家学，谈清乃上任朝国公的幼女，自小随父兄在家塾进学，因她聪敏机慧，少时便极有才名。

虽然萧冶爷爷禁了女科，但谈清十分关注科举，莫说三年一次的进士明经试，就是地方的乡试省试的卷子都弄来自己做，还请认识的先生评卷，她再汇总融合，编了套《论试》，每三月出一本，专教读书人科试之道。

《论试》文风朴直详实，破题开论皆有理有据，大梁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无论出身高低，几乎人人都买，因此才有“大梁第一女夫子”之称。

谈清有立身之本，便没有嫁人，一直住在国公府。

她写艳文也就去岁的事，写了个系列《狐妖枕香记》，书里的小狐妖把前朝今朝、天上地下、有影子没影子的美男子全睡了个遍，行文用词追求古奥旖旎，却偏偏露骨**，深受京中自诩风流才子的读书人追捧。

由于《论试》与《狐妖枕香记》的文风与内容大相径庭，所以哪怕“谈清”与“清谈子”如此相像，愣是没人意识到这俩是同一个人。

至于李行逢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巧，有次“清谈子”在某本艳书末尾里自称二八小娘子，为解深闺寂寞，这才写点荤东西自娱。

这篇文章引得文人们对“清谈子”遐想翩翩，无论是五六十岁多次不第的老儒，还是刚过童子试的小生，都觉得自己能排解清谈子的春闺寂寞，是她命中注定的良人，甚至有好几个在谈论时事的《青萍揭帖》上发文向她大胆求爱的。

有人求爱，自然也有人怀疑，例如太常寺卿孔尚信就认为，清谈子肯定是男人假扮的，毕竟只有男人最懂如何装寂寞勾引男人。

他特意在《青萍揭帖》上发文驳斥，说相信清谈子是女的的都是蠢蠹，一想到这种人居然要考科举成为国之栋梁就觉得大梁要完。

文人们为这事吵了小半年，直到上个月清谈子主动联系了《青萍揭帖》，道无意于因自己而起争端，愿在京中著名青楼——燕春楼与诸位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