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 第92章 梦魇

黑暗是黏稠的，带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可这样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柔软的黑暗，而是被囚禁在某种狭窄空间里的、令人窒息的浓黑。

「这里是哪里？」

「我在哪里？」

林薇感觉到自己似乎动弹不得，像是被无数湿冷的绳索捆缚，又像是深陷泥沼，然后，一点摇曳的、昏黄的光晕刺破黑暗，渐渐清晰。

那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搁在一张斑驳的木桌上。

灯光摇曳，照亮阴暗的角落，林薇猛然看到正背对着自己站着！

她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里，她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旧罩衫，头发枯黄散乱，背对着林薇，肩膀微微耸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嘶嘶的声响，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

恐惧像冰水，瞬间浸透骨髓。

林薇想逃，身体却沉重如石。

她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微弱的气音。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猛地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一张浮肿扭曲的脸，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疯狂的光芒在其中跳跃。

她盯着林薇，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嘶嘶的声音终于凝聚成破碎的词句：“小杂种……你这该死的小杂种……”

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湿冷的、浸透恶意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冰碴，刮过林薇的耳膜。

“不……”林薇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不？”女人嗤笑起来，声音尖利，“由得了你？”

她突然动了，动作快得不像人，更像某种关节僵直的提线木偶，一步就跨到林薇面前！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掌，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扇了下来！

“啪！”

剧痛在脸颊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林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立刻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这疼痛真实得可怕。

“叫你跑！叫你瞪我！你这来路不明的脏东西！”女人的咒骂和殴打如同疾风暴雨，拳头、巴掌、掐拧、踢踹，落在林薇身上各处。疼痛从点连成片，火烧火燎，又迅速变得麻木。

林薇蜷缩起来，试图保护自己，但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轻易将她掰开，扯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煤油灯的光在她疯狂的眼珠里跳动。

“看什么看？你也配用这种眼睛看人？”女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林薇脸上。

林薇的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浮沉，那咒骂声却异常清晰地往脑子里钻：“我有哪点比不上你妈？！她都死了！为什么你和你爸心里还对她念念不忘？！那我呢，我算什么？！”

女人打骂着，喘息着松开了她的头发。

林薇瘫软在地上，全身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架重组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女人那双破旧布鞋在眼前来回走动。

然后，那双鞋停住了。

女人弯下腰，从旁边阴影里摸索着什么。煤油灯的光照过去，林薇看到她拿起一个东西。

一个洋酒瓶。

普通的、深棕色的玻璃瓶，瓶口破损，边缘参差不齐，在昏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微光。

“碍眼的东西……”女人喃喃着，颠了颠手里的瓶子，目光再次锁死林薇，那疯狂中掺杂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终结一切的快意，“清净了才好……”

瓶身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沉重的风声，在她眼前急速放大，朝她砸来！

……

“不要！！”

林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吊顶，繁复的石膏花纹在晨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

——没有煤油灯，没有斑驳的木桌，没有疯狂的女人和破碎的瓶子，这一切似乎只是噩梦中的剪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还留在她的脑海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一声声闷响直冲耳膜，她感觉不规律的心跳让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冰凉地贴在背上，脸颊、手臂、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幻痛，尤其是后脑，隐隐作痛。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一直到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慢慢平复，一直到确认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柔软的被面，鼻腔里只有房间里淡雅的香薰气息，她的心脏才逐渐恢复了规律性的跳动。

林薇稍稍侧过头看向窗户，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如刀刃般的亮线。

天亮了。

噩梦，也将散去。

林薇缓缓坐起身，睡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摩擦声。

在上铺的林奕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意识到姐姐的梦魇，他的被子歪歪斜斜地盖着肚子，仰着头打呼。

林薇赤脚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并不刺眼的晨光涌进来，照亮房间里每一个奢华的细节，也照亮她玻璃中略显苍白的脸——没有伤痕，只有眼底一抹淡淡的青黑，和惊魂未定后残留的细微僵硬。

噩梦。

莫名其妙的梦……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要打我……

林薇沉思着，那女人最后拿起瓶子的画面，定格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将最后一丝梦魇的黏腻驱散，玻璃中，她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冷冽。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

洗漱，更衣。

她选了一套款式简洁但剪裁极佳的米白色裤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贴合成年人的形象，她梳了个高马尾。她走出卧室时，林奕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早上好。”

“姐，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林薇走到林奕的床畔，认真地看着弟弟：“小奕，从今天开始，姐姐要出一趟远门，你自己在林家，万事多加小心。”

听到这里，林奕有些着急：“去哪里？要几天？我能一起去吗？”

林奕有些分离焦虑。

尤其是在来到林家后，他对姐姐的依赖更重了几分，毕竟在这里，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所有人都防备着他，也只有姐姐能说说话，可现在，姐姐似乎也要离他远去。

林薇看着林奕惊慌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你不能去，这几天，小白帮你预约了裴澈的周期性治疗，你要待在林家，每天去裴澈那边接受治疗，别担心，会有专职司机和仆人跟着你的，而且林家的人暂时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就拿那个赵芬芬来说，虽然表面上看着不服我们，但是还不是乖乖给我们准备了新衣服，每天帮我们铺床？”

“但是……”林奕一把抓住林薇的手，不愿意和姐姐分开。

他们是双生子。

从在母亲肚子里，就一直在一起。

从那之后，更是没有过长久的分离。

这一切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理所应当。

他们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默契。

“姐，我没有你不行的！！”

“小奕，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过几年你就成年了，你要学会自己做主，要学会独立，姐姐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自从和林振寰扯上关系后，妈妈走了，你也要走呢？！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

“闭嘴！”林薇看了一眼门口，喝住了林奕。

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在这里，隔墙有耳，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自己的敌人。

胡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奕噤声。

他虽然力量比常人更大，脾气比常人更暴躁，但在林薇面前，就是一只小乖狗，林薇说一他不敢说二，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希望能激起姐姐的同情。

不过，他这个姐姐和普通人可不一样。

她可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

“小奕，你要乖乖待在林家，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我就回来了，等我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你要留在林家，替我盯着那些人，如果没有你，姐姐退无可退、孤立无援，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林奕认真地摇了摇头。

“很好，这是你的任务，林奕。”林薇清了清嗓子，略略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林奕耳中，“在我回来之前，你要答应我，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能再出现故意伤人的情况，另外，要帮我盯着温情，盯着林绍，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尝试着和林家人打好关系，好么？”

任务好像有些艰巨。

但是为了姐姐，他认为自己必须努力一把。

林奕眨了眨眼，手指蜷缩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

“姐姐要去哪里？”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不安。

“姐姐要出一趟远门。”

林奕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问，“远门……是哪里？”

林薇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轻轻抚平裤子上的褶皱。

“卞下村。”她吐出这个地名，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地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一个小地方，有点事需要了结。等姐姐解决了这件事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奕略显懵懂的脸，看向窗外明媚却遥远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在林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林奕似懂非懂，只是又点了点头。

林薇最后看了弟弟一眼，转身朝着门外而去。

“姐姐……”

林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薇没有回头，她知道，林奕迟早要长大，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无论如何，这一步必须走，为了林奕，也为了……在这座看似华丽、实则每块砖石都浸透着无形血腥的牢笼里，撕开一道真正的口子。

推开房门的时候，白译已经站在门口。

“小姐，如果您准备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好。”林薇点了点头，“那小奕……”

“我已经安排了专职司机和专职女仆，您放心，这几天少爷将每天接受裴澈医生的治疗，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少爷的行程。”

林薇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行，你办事，我放心。”

白译更低头了几分： “小姐言重了，为您服务，为少爷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晨光正好，却照不进某些深埋的角落，而她，正要主动走向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