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 第39章 探望

听着新闻里播报关于林家的事情，裴澈黑框眼镜后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再转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林奕时，眼底便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终究还是采取这个办法了，罢了，也是意料之中。”

“怎么了？”林奕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随口问道。

“……小奕，你的生活，或许要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了。”裴澈指尖轻轻摩挲着病历本的边缘，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林奕懵了，一双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对寰宇集团本就一无所知，对林振寰这个名字，也只停留在“生父”这个单薄的称谓上。

母亲苏玲从未跟他提过半句过往林家其他的事情，或许是怕那些牵扯不清的恩怨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怕刺激到本就容易情绪失控的他，更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所以，面对近期接二连三找上门的□□挑衅，林奕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来意。

“……没事，我不怕他们的。”他梗着脖子，强撑出一副硬气的模样。

“哦？”裴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侠客’！我有兄弟撑腰，我可不怕！”林奕拍着胸脯，理直气壮。

裴澈忍不住低笑出声：“是吗？是我们医院的哪位护工，还是病友？”

“不不，是我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林奕立刻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的身份，他交代过，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的。”

“哦？那我倒是很好奇了……”裴澈的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一楼诊室好像来了个难缠的病人，他们叫我过去处理。”

“你去吧裴医生，我这里没事儿的。”林奕大手一挥，笑得爽快。

裴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接起电话，步履匆匆地朝着病房外走去，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喂？是我……我现在在住院部，马上过来……你们先稳住那个人，别激化矛盾……”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监测仪器规律而细微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原本是间三人病房，可另外两张病床始终空着——没人知道是不是听闻了林奕之前的“光荣战绩”，竟没有一个患者愿意和他住在一起，倒让他得了个独享单间的清净。

林奕动了动身子，牵扯到伤口时忍不住龇牙咧嘴，他费力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后背靠着枕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可“寰宇集团”那四个字，却像根细刺，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集团和自家那些糟心事脱不了干系，可具体是怎么回事，又完全摸不着头绪。这种雾里看花、抓不住真相的感觉，只让他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小石子轻轻敲击着玻璃窗。

林奕猛地睁开眼，目光瞬间锁定在窗户的方向。

这里可是平安医院住院部三楼，谁会在窗外？

“嗒……嗒。”

又是两声，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固执，一下下敲在玻璃上，也敲在林奕的心尖上。

他心里猛地一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

他掀开被子，动作幅度稍大便扯得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挪到窗边。他单手撑着冰凉的窗台，探着身子向下望去。

住院部楼下的绿化带边缘，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天色有些阴沉，看不清他的脸，可那单薄的轮廓，那微微局促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站姿……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楼下的人猛地抬起头，朝着三楼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手里还紧紧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是韩渊！

那个他曾经在街头巷尾偶然救下的、沉默寡言的少年。

从那次不打不相识的相遇之后，韩渊就一直住在垃圾填埋场附近的废弃棚屋里。林奕闲来无事，便会跑去看他，两个半大的少年，就着漫天尘土，聊书里仗剑天涯的侠士，谈书外路见不平的正义，竟像是一对意气相投的江湖知己。

林奕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找到这里来。

一阵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病房门，确认裴医生是不是真的走了——韩渊跟他交代过，自己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毕竟现在青砚堂的人还在到处追杀他。出于对韩渊的保护，关于这个朋友的事，林奕从未对第三个人提起过。

可现在光天化日，医院里人来人往，韩渊会不会被青砚堂的眼线发现？林奕突然想起，韩渊说过，他是崇山阁阁主的儿子，和青砚堂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病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走廊里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护士，还有埋头写病历的值班医生，并没有什么陌生的社会人士。

他松了口气，又飞快地跑回窗边，犹豫了一瞬，还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费力地推开了窗户。

深秋的清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冲淡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也吹乱了林奕额前的碎发。

楼下的韩渊看到窗户被推开，眼睛似乎骤然亮了一下，像两颗沉寂已久的星星，突然迸发出光来。他往前走了几步，让林奕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少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嘴角似乎还破了皮，像是又添了新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楼上的林奕，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举得更高了些，然后指了指袋子，又指了指林奕，眉眼间满是认真。

他是来……探望自己的。

林奕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看着韩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是几个最普通的白面包，还有两盒用透明塑料膜封着的牛奶。包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其中一个面包的袋子，甚至被压得变了形。

韩渊又笨拙地比划了几下，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抬手擦汗的动作，又指了指塑料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他这几天打工赚来的钱买的，特地给他带的。

林奕彻底愣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他太清楚韩渊的处境了。这个少年现在是青砚堂的眼中钉肉中刺，街头巷尾说不定都布满了对方的眼线。他要赚钱，只能去打那些不用查身份证的黑工——那些活又苦又累，还常常被克扣工钱，收入低得可怜。

可他，却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换成了这些面包和牛奶，大老远地送到医院来……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林奕的心脏。比伤口的疼痛更尖锐，比裴医生那些温和的疏导更直接。那里面混杂着惊讶、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更有一种……久违的、滚烫的暖意。那是属于“林奕”这个人本身的情绪，无关乎林家的恩怨，无关乎旁人的目光，是从他心底里，自然而然滋生出来的感动。

他看着楼下仰着头的韩渊，少年在冷风中缩了缩肩膀，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举着塑料袋的手，却始终稳稳地没有放下，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等待。

林奕的喉结狠狠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最终只是抬起手，对着楼下，很轻很轻地挥了挥，示意自己看到了，也……收下了这份心意。

韩渊似乎看懂了他的手势，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放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又抬头深深看了林奕一眼，再次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医院里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在这里久留。这件事又牵扯到青砚堂，说不定周围真的有眼线盯着，他还是不上去的好。

林奕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就往楼下跑。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一口气冲到长椅边，抓起了那个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塑料袋。

袋子上沾染着些许泥土的痕迹，还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想来是韩渊打工的地方留下的。袋子里的面包和牛奶，或许花掉了他两三天的工钱。

林奕的指尖微微发颤，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风暴也远未平息，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好像被那颗笨拙的小石子，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光。那光，没有豪门恩怨的冰冷，没有江湖仇杀的血腥，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粗糙却无比真实的温暖。

“喂！那边的那个！”一个护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你不是住院部的病人吗？身上的纱布都没拆，跑下来做什么！”

林奕忙回头，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大声应道：“我朋友送东西来，我马上就上去！”

他攥紧了袋子，转身快步朝着三楼走去。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拆开一盒牛奶，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的甜味不算浓郁，却带着一股醇厚的奶香，在舌尖缓缓漾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牛奶了，久到几乎快要忘记这种味道。

林奕躺回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脑海里那些血与火的画面，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楼下那个举着塑料袋的、沉默而固执的少年身影，还有那个，傻气却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