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 第124章 出首

指挥部的大院里，几棵法桐的枝叶铺展着，投下斑驳零碎的阴影，却终究挡不住日头的炙烤，空气里都飘着灼热的气浪。

林薇立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院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吵嚷声顺着风飘进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撞在窗玻璃上，溅起细碎的喧嚣。

“押他去指挥部！”

“让寰宇的人看看他的真面目！”

“叛徒！叶和兴就是个叛徒！”

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过身时，衣摆轻扫过窗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对白译说：“去把李矿长和赵主管叫来，咱们该迎客了。”

白译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利落。

林薇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抚过平整的衣料，又对着窗玻璃轻轻照了照——玻璃上映出她沉静的眉眼，不见半分慌乱，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步，往院子中央走去。

等她走到院心时，人群已涌至指挥部大门口。

两个保安绷着身子阻拦，可那汹涌的人潮如同奔涌的江水，哪里拦得住？

林薇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让乡亲们进来。”

保安立刻让开身子，人群瞬间像冲破堤坝的潮水，涌进院子，密密麻麻地将林薇围在了中央。

叶和兴被几个人架着胳膊押着，硬生生推到了最前面——只见他耷拉着脑袋，灰布褂子上的汗渍晕成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一道道泥印子顺着脸颊滑落，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地里挣扎着爬出来。

“林小姐！”叶老三拨开人群抢上前来，手里高高举着那份协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也因激动和愤怒而发颤，“您看看这个！您快看看这个！我们都被叶和兴给骗了！”

林薇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协议，目光先缓缓扫过眼前的人群——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她即将接过的那份纸上，像是要将它烧出洞来。

她又将目光落回叶和兴身上，他始终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遮住了眉眼，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直到这时，林薇才伸出手，接过那份被攥得发皱的协议，轻轻展开，一行一行，慢悠悠地看下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与这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阳光透过法桐的枝叶，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暗交错间，看不清她的神色。

“甲方：天利集团；乙方：叶和兴……”林薇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念了出来，念完第一条，她微微停顿，抬眼看向叶和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叶村长，这是你签的字？”

叶和兴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小姐，还有这个！”瘦高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支票，快步递到林薇面前，声音里满是愤慨，“五百万！中国银行的支票！这就是他卖了咱们村的好处！”

“咱们这么多人啊，才卖了五百万，一整个卞下村，才卖了五百万！”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村长！”

林薇接过支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对着阳光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名，动作从容不迫，随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叶和兴低垂的头上。

“叶村长，”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直直落在叶和兴心上，“事到如今，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叶和兴终于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他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像是受惊的兔子，不敢与林薇的目光有半分对视，哪怕只是一瞬间。

“说！让他说！”

“收了天利的黑钱，来祸害咱们村的乡亲，还有脸装哑巴！”

“林小姐，您可别被他这副老实样子骗了，他这都是装的！骨子里坏透了！”

“下一任村长选举，我可不选他了，谁知道他背地里拿过多少好处！”

“前年村里修路，估计也没少贪！”

“家里还这么破，我还以为他真是个为村民尽心尽力的好人，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良心都被狗吃了！”

人群瞬间又炸开了锅，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是要将整个指挥部的院子掀翻。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有人挥舞着拳头，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冲到叶和兴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怒火。

林薇连忙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沉稳：“乡亲们，先别急。既然人已经押来了，证据也都摆在这儿了，咱们总得把事情问清楚，不能冤枉了人，也不能轻饶了做错事的人。”

她说完，转向一旁的助理小陈，语气缓和了几分。

“李矿长，麻烦您去搬几把椅子来，咱们坐着说。这大中午的，今天气温比较高，大家都站着，别中暑了。”

小陈连忙应声，带着几个保安快步去搬椅子。

不一会儿，几把旧木椅就摆在了院子中央，林薇率先坐下，又抬手招呼叶老三和几个年纪稍大的村民落座。

叶和兴则被人按在一把椅子上，依旧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绷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他在众人的眼中，就像是一个千古不赦的罪人，从前为村里做的一切，现在似乎已经被一笔勾销，村民们想要一个说法，仅仅只是这一件事情，就否定了这四十多年来他的好。

“叶村长，”林薇将协议和支票轻轻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追问，“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份协议，这张支票，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对吗？”

叶和兴缓缓点了点头，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协议上的字，是你签的？”林薇又问。

又是一声极轻的点头，他依旧不敢抬头。

“那你跟我们说说，”林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耐心，“天利集团的人，什么时候找的你？怎么找到你的？是什么人找的你？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又是怎么答应他们，来骗乡亲们、毁项目的？”

叶和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绝望。

院子里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一个解释。

过了许久，久到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今年开春……三月份。有个人找到我，说是天利集团的，姓沈，他让我……让我帮忙搞黄擎山项目……”

他说到这里，又猛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知了的叫声盖过。

“然后呢？”

“他说，只要能让寰宇的项目干不下去，就给我钱……先给了五万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三月份？”林薇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那时候，咱们的项目还没开工吧？”

“没……没开工。”叶和兴的声音更低了，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他们早就盯上咱们项目了，说寰宇的项目要是干起来，就是寰宇集团的一大助力，这会让他们天利无法进军房地产业……相反，如果秦山项目出现问题，那寰宇集团就得用所有资金流补救擎山项目的窟窿，他们天利集团就能趁虚而入，抢占房地产市场。于是，他们……让我在村里……在村里……”

后面的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说出口。

“在村里干什么？”林薇的追问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叶和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黄伟，他的嘴唇动了动，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说！你不说我说！”叶老三一拍椅子扶手，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怒火，“黄伟那些人，是你找来打下手的吧？！林小姐，从三月份开始，黄伟那些人就天天在村里到处散谣言！说寰宇的项目来了，咱们村的井水会被抽干，地里的庄稼会枯死，年轻人去挖矿，迟早会挖出一身病，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些混账话，全都是他传出来的！”

“对！没错！”瘦高个立刻接话，语气里裹着怨气，“我家那口子原本想去项目上做饭，一个月两千八的工钱，多实在！黄伟那小子倒好，跑上门嚼舌根，说那厨房里全是矿工带的煤尘，吃几年肺都得烂透，硬生生把人吓退了！”

墙倒众人推，现在群情激奋，大有让叶和兴给个说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