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伪装色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
高二(1)班的早读课正在进行。教室里充斥着英语单词的朗读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片嗡嗡作响的蜂房。谢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流畅地划过,记下的每一个单词都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他是那个完美的班长,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学眼中的标杆。
除了他左手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直到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后门才被“砰”地一声撞开。
江烈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歪斜,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所踪,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昨晚在谢知房间里,被桌角硌出来的。
全班同学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身上。
谢知没有回头。他合上笔记本,动作平稳地将其放进桌肚,然后才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过那个正带着一身寒气坐到自己身边的男生。
江烈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清晨露水的潮湿气息。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侧头看向谢知。
“早啊,班长。”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知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课本,声音平稳:“早读迟到了,扣两分。”
江烈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课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昨晚折腾到那么晚,早上起不来不是很正常?班长,你这也太没良心了。”
谢知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昨晚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昏暗的灯光,被推倒的台灯,还有江烈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是你的问题。”谢知合上书,声音冷淡,“既然醒了,就把书拿出来。物理老师马上就到。”
“不拿。”江烈耍无赖似地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知的侧脸,“太困了,让我睡会儿。要是老师问起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班长应该会帮我打掩护吧?毕竟,我们可是‘扯平’了的关系。”
谢知看着他,眼神深邃。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备用的物理书,不动声色地立在了两人课桌的中间,挡住了讲台方向的视线。
江烈眼底的狡黠更甚。他伸出手,在书本的遮挡下,指尖轻轻勾住了谢知垂在身侧的袖口。
“谢知。”他低声唤道。
“做什么。”
“你的药,”江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知的耳廓,“昨晚吃完,今天还有吗?”
谢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是他的禁区,是他拼命想要隐藏的弱点。昨晚他失控吞下的药片,成了江烈手中新的把柄。
“与你无关。”谢知低声说,试图抽回袖子,却被江烈抓得更紧。
“怎么无关?”江烈的手指顺着袖口滑进去,指腹轻轻摩挲着谢知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有一根青色的血管正在微微跳动,“如果你在课堂上发病了,或者因为停药变得神志不清……作为你的‘共犯’,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你拖走,对吧?”
他的语气轻佻,但谢知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事。”谢知抽回手,将袖口整理好,遮住了手腕,“管好你自己。”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的门把手被转动了。
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目光扫视全班,最后落在了江烈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江烈呢?又没来?”
全班鸦雀无声。
谢知站起身,声音清朗而恭敬:“老师,江烈同学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向守纪律的班长会帮那个混世魔王撒谎。他推了推眼镜,狐疑地看了一眼谢知,又看了看那个空座位,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让他看完病赶紧回来,别耽误课程进度。”
“是。”谢知坐下。
桌底下,一只脚轻轻碰了碰谢知的小腿。
谢知没有躲。他目视前方,看着黑板上老师写下的受力分析图,但余光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江烈并没有睡觉。他正看着谢知。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了他撒谎的优等生。
“演技不错。”江烈在桌下用脚尖轻轻勾了一下谢知的脚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刚才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真让人想把你那层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谢知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江烈。”
“嗯?”
“别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了,你能怎么样?”江烈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谢知的耳边,“昨晚是你先招惹我的。谢知,既然你要陪我玩这种‘深渊’游戏,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准备……”江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被我拉下来。”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烈坐直了身体,装模作样地翻开那本谢知帮他立起来的书,但谢知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整节课,谢知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他的侧脸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充满了探究、占有欲,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期待。
课间休息时,谢知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和药物副作用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突然多出了另一张脸。
江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将他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谢知透过镜子看着他,没有转身。
“你很闲吗?”
“不闲。”江烈看着镜子里的谢知,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下巴上,“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是不是真的会崩溃。”江烈伸出手,用拇指粗鲁地擦去谢知下巴上的水珠,“昨晚吃药的时候,你的手在抖。谢知,你在害怕。不是怕我,是怕你自己。”
谢知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江烈的手腕。
“江烈,适可而止。”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江烈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扣住了谢知的手掌,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惊人。
“适可而止?”江烈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疯狂,“昨晚是谁说,我们是共犯?共犯的意思就是,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烂在泥里。”
他凑近谢知,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想看看,把你逼到绝路,你会变成什么样。是变成和我一样的疯子,还是……彻底碎掉。”
谢知看着他,眼中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猛地甩开江烈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被江烈碰过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谢知将手帕扔进垃圾桶,转身向外走去,“我不会碎。倒是你,江烈,小心别在拖我下水之前,自己先淹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下次再敢在课上碰我,我就把你昨晚在我房间的事,写成检讨书贴在公告栏上。”
江烈站在原地,看着谢知离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愉悦和疯狂。
“有意思。”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