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 第50章 第 50 章

晚风裹着海边独有的湿润潮气，拂在脸上软乎乎的，褪去了先前的沉闷。路边缠绕着暖黄色的小灯串，随着风轻轻晃悠，细碎的光落在地面，铺成一路温柔。远处渐渐传来喧闹的笑声，还有烤肉的香气随风飘过来，混着木柴的清苦，一下子冲淡了许北溟心中的压抑与烦躁。

顾白屿目光始终隐秘地落在许北溟身上。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身形依旧清瘦；依旧是一头及肩黑发，只不过发尾不再豁豁呀呀，柔顺地贴在的肩头；依旧是那样淡漠的面容，清冷而疏离的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特有的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看起来，岁月似乎没有过多地刁难于她。

顾白屿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要问——她和谈与舟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和赵凯这么熟悉？但终究只是一如既往地低头，沉默不语。

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他看见了许北溟贴在脖颈侧方的无菌敷贴，在医院那一次就清楚看见了。

那一道被她刻意遮掩的疤，此刻就横亘在他们之间，犹如天堑，隔绝了他想要靠近的心。

许北溟也没有说话。两人就在这种静谧中，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渐渐融合到了一起。

没走多久，便看到了沙滩上燃得旺盛的篝火，火苗往上窜着，映红了一片夜空。几张折叠桌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上面堆满了烤串、炸鸡、啤酒和各种凉菜。串灯从店门口的屋檐下拉到沙滩边的木桩上，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把整片沙滩照得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赵凯早已经把妻子和女儿接了回来，正坐在烧烤架旁忙着烤串，一转头就看见了许北溟和顾白屿两人，眼睛瞬间亮了，笑着朝两人招手，嘴里忍不住数落：“不是我说，你俩是属蜗牛的吗？怎么能这么慢啊！再晚来一会儿，我这篝火都要灭了！”

他的声音让周遭的人也纷纷看过来。

“呀！这不是我们班长嘛！真是好——久没见了！班长，你还记得我吧？我是蔡奇希啊！”蔡奇希站起身，一脸热情地朝许北溟打招呼。

但只听见一声冷哼：“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啊，人家怎么可能记得你？”孙自明慵懒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瞥向蔡奇希的眼中满是嫌弃。

蔡奇希瞪了他一眼，不满地撇了撇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年在学校，谁不知道我蔡奇希的大名！老子可是……”

“咳！”赵凯重重咳了一声，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有小朋友在，说话都给我注意一点哈！”

蔡奇希瞬间闭嘴，举起一只手放在耳朵旁，低了下头，就算是表达自己用词不当的歉意。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郭悦媛抱着小贝壳走过来，笑着打圆场，“人家许医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可别让人家尽顾着看笑话了。”

小贝壳手里举着一串烤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看见许北溟，大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姨姨好。”

许北溟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好呀。”

“我是不是被这烟气熏到眼睛了？”蔡奇希贴近孙自明耳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我怎么看见班长笑了呢？”

“因为她本来就在笑。”孙自明一把推开他，往一旁站远了些，“再说一遍，别离我这么近！”

“嘁！矫情！”蔡奇希努了努嘴，大摇大摆地走到顾白屿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还亲昵地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朝孙自明显摆，“看吧，人家顾大设计师都不嫌弃我。我决定了，要把你踢出我们四剑客联盟！”

“蔡奇希，你已经三十岁了，能别这么幼稚了吗？”常辞凡提着两扎啤酒从店里走过来，远远就给了蔡奇希一个白眼。

“哎呀，这说明我们辞凡书记工作做得好啊！让我这小小一老百姓不用为吃喝发愁，不然我哪儿还有幼稚的心啊？”蔡奇希笑着挑了挑眉头，又瞄了顾白屿一眼，“你说是吧？你看看这望归镇被你们俩弄得多漂亮！以后就能发展旅游业了，我们的日子不就更好了嘛！”

“这么多年，你浑身上下除了那张嘴啊，是哪儿哪儿也没有长进。”常辞凡把啤酒放在桌上，抬眼看过来，却被许北溟吸引了注意。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与周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而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会在背后默默看着许北溟的背影。

常辞凡收回目光，放下挽起的袖子，扯了扯衣角，又拍了拍身上可能会有的烟灰，这才抬起头，径直走向许北溟。

站在许北溟面前，对上那双好似什么都不屑一顾的眼睛时，她比自己心中所想的还要坦然自若。

她伸出手，扬起一个礼貌但并不疏离的笑，“许北溟，好久不见，你应该不记得我吧，我是……”

“我记得你。”许北溟伸出手，握上常辞凡那双温热粗糙的手，“你是常辞凡，是那一年的理科状元。”

常辞凡没有想到许北溟会记得她，愣了一下神，随后又笑着说：“是我运气好而已，如果你没出事，那状元肯定非你莫属啊！”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她成为状元，不是因为她的实力，也不是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废寝忘食，努力的结果，而只是……捡了个漏。

每个人对她说的话都是：“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啊！”

她当然不乐意听这种话，显得好像她那些努力奋斗的日子都毫无价值，毫无意义。但可悲的是，她甚至不能昂首挺胸，言之凿凿地说出一句反驳。

许北溟确实比她厉害，是她一直以来想要超越的人，这是事实。但她成为理科状元也是事实。

在常辞凡说出那句话时，许北溟和顾白屿的神色都变了，一个怔然一瞬之后坦然地笑了笑，一个愕然之后又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愧疚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许北溟只是运气不好。而只有许北溟和顾白屿心知肚明，那场意外的源头来自于谁。

顾白屿抬眸，视线凝在许北溟颈侧贴的无菌敷贴上。他知道那下面是一道多么狰狞的伤疤。他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那一天。

许北溟躺在他的怀里，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她的脖颈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他的眼。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就像当初的母亲一样越来越苍白，身子越来越冷……他会像失去母亲一样失去她的……

“不要……不要……”顾白屿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还靠在他身上的蔡奇希清楚感受到了，奇怪地抬起了头，“你很冷吗？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顾白屿还陷在那个可怖的场景之中，根本没有听见蔡奇希的话，只是一味喃语：“不要……”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混在海风里轻易便被淹没了，但许北溟听见了。

她转过身，唤他的名字：“顾白屿。”

顾白屿霎时抬起了头，溢满泪水的眼中，含着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后怕。他半举起了手，下意识地想把面前的许北溟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温热的体温，柔软的身体，还在跳动的心……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彻底安稳，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可他没有。

他只是侧过身，用还在发颤的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嘀咕一句：“真是的，眼睛被沙子迷了。”

正聚精会神烤串的赵凯没有注意到顾白屿的异常，他只听见了常辞凡的那句话，夸张地大喊起来：“哎呦！我真求求了，能不能不要再提你们那些过去的光荣岁月啦？给我们这些学渣留一点活路吧！”

郭悦媛轻拧了下赵凯的胳膊上的软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别耍宝了，还不招呼大家坐啊！”

“得令！”赵凯嬉皮笑脸地朝郭悦媛作了一揖，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后，才来招呼众人落座。

许北溟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罐赵凯硬塞给她的啤酒，没有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目光越过篝火，落在对面正在烤串的顾白屿身上。

他被赵凯拽到了烤架前，说是“你可是我们这烤串第一人”。他没有否认，只是接过刷子，低头翻动着架上的鸡翅。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段不太真实的旧梦。

她只知道顾白屿做饭很好吃，但不知道他还会烤串，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变得这么亲密，却独独疏远了她……

顾白屿变了很多，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曾经那种与她一样的死寂和想要摧毁世界的戾气。他变得平和了，成熟了。他彻底融入了这个曾经对他而言格格不入的世界，成为了一个有生气的人。

他现在一定过得很好，所以，他不会怀念过去那个活在地狱里的自己。

许北溟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而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她的世界只剩下一个顾白屿。

她曾经想了很久，顾白屿对于她来说到底算什么？但始终没有一个答案。世界上似乎没有一种关系可以完全概括她和顾白屿。

她只知道，在这世界上，她希望有两个人永远不要落泪，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顾白屿。

“姨姨。”

许北溟回过神。小贝壳正端着一盘烤串，迈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朝她走来。

她微笑着挥了挥手，“不用放我这里，端给你爸爸就行。”

但小姑娘没有听她的话，还是执意把那一盘没有撒辣椒的鸡翅，鸡肉串和腊肠端到了她面前。

许北溟赶忙接过放在桌上，握住小贝壳胖乎乎的手仔细看了看，确定她的手没有被烫到，才松了口气。

“小贝壳不用特意给姨姨端过来，姨姨要是想吃的话自己会去拿的，知道了吗？”

“是那个叔叔让我端过来的。”

顺着小贝壳的手，许北溟看见了依然在烧烤架前忙碌的顾白屿。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来，露出一小节精瘦有力的小臂，手腕上只戴了那一条黑色头绳。

够了……顾白屿，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要再施舍给我这微不足道的好了，你难道不知道么？你肯定知道的，我会像个发疯的乞丐一样死死抓着不放的。

“姨姨，你眼睛怎么红了呀？”

“姨姨……只是被烟熏了眼睛而已。”

小贝壳眼睛猛地亮了，拍手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姨姨和那个叔叔一样呢！但是，”她歪了歪小脑袋，不解地眨巴了下干净如清泉般的眼睛，“为什么烟只迷姨姨和叔叔的眼，不迷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