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 第41章 第 41 章

“医院在我家巷子再往前一公里，你的手……要处理一下。”

许北溟极轻地“啧”了一声，是出于什么心情，她自己也未必说得出来，但落在顾白屿耳里就成了显而易见的烦躁与嫌弃。

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才终于抬起头瞟了许北溟一眼。他以为会对上她的白眼，但她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看向他的眼神，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到用油漆写的这六个字时，他实在太过气愤，一时间什么都来不及考虑，只有一个念头叫嚣着——不能让许北溟看见，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他是怎么拿的石头，怎么砸的玻璃，他没有丝毫印象，直到阮芮佳的声音响起，他的思绪才逐渐清明。

清晨的校园很是寂静，阮芮佳的声音又极为尖利，甚至震飞了几只在栾树枝上停歇的鸟儿。这个时间许北溟已经在班里了，他的心突然由震怒转变为一种说不出的害怕，他害怕许北溟看见这一幕。

在新闻爆出他的父亲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后，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避他如蛇蝎，不仅如此，还在背后造谣，说他和妈妈其实是帮凶。他能够允许自己被污蔑，但妈妈不行，所以他选择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这件事发酵得很迅速，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校园，学校论坛里的评论如出一辙：

“我一点都不意外，专家都说犯罪基因会遗传，他爸的劣性基因肯定遗传给了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老子是个杀人犯，他顾白屿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杀人犯的儿子会什么？当然是杀人了！他这还是压抑住天性，才只是揍了几拳而已，没拿刀划开你的大动脉，你就感谢你八辈子祖宗吧！”

“看了视频真的太吓人了！他那个势头可是要把人往死了打啊！”

“顾白屿绝对有暴力倾向，朋友们一定要远离这种人啊！”

……

他害怕许北溟也会这么想，觉得他有暴力倾向，甚至觉得他也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他在世间仅剩的最后一点清白在她这里。

犹豫中，他将目光转向二楼，在心里哀求许北溟不要出现，她也绝大可能不会出现，她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可，她就站在走廊上，站在他触之不到的阴影里，将他此时此刻的难堪尽收眼底。

迎着朝阳，他看不清许北溟的表情与眼神，只以为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于是颓然地垂下头。

许北溟很聪明，她会规避掉一切对她而言可能的风险，更何况，他已经对她造成了不可违逆的伤害。

所以，她一定会拉开和他的距离，重回真正的陌生人的关系。

想到这里，一股没来由的酸涩紧紧包裹住了他的心，眼眶都有些发酸。

直到看到许北溟朝他点头的小动作，他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重回大海的怀抱一样，悬而飘浮的心有了暂时的安定，足以让他喘息。

在顾白屿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的那一刻，教导主任卢和新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这狼藉，太阳穴处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而后瞪着许北溟，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许北溟！你又给我惹了什么事？！顾白屿那家伙呢？！他平时不是能得很么！怎么这会儿当起缩头乌龟了！”

阳光中，他的口水犹如喷泉飞溅，许北溟、时晨和阮芮佳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又踩碎了几块玻璃。

他不问青红皂白，只是一味阴阳怪气地指责。虽然知道卢和新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喜欢打压学生的烂性格，早有预料，但时晨和阮芮佳还是厌烦地抿唇皱眉。

“我都懒得说你们两个！知道什么叫坏了一锅好汤的老鼠屎么？！”

时晨实在无法再忍受，刚要开口，但许北溟先她一步出了声。

“我要报警。”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的风平浪静，但径直对上卢和新的眼睛很是固执与坚定，说的话也是掷地有声，轻而易举击碎了卢和新的咆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呵”了一声：“你要报警？你凭什么报警？”

许北溟伸出手指，指向这满地的碎玻璃，又指了下班级的方向，“玻璃上的字碎了，但黑板上的还在，你可以去看看。我的名誉权被侵害了，我要报警讨回公道，有问题？”

“而且我的身心受到了严重伤害，不好好处理的话，我可不确定一周之后的校庆，当着记者的面，我会说些什么。”

“够了许北溟！”卢和新怒极反笑，“身为学生，你这是在威胁老师么！学校可没有一节课这样教过你！怎么，你妈竟然教你这种好东西了？！”

“还什名誉？呵！你的名誉连我这块玻璃值钱都没有！”

“主任！”时晨和阮芮佳异口同声地呐喊起来。两人的眉头都是紧蹙的，一副无法言说的表情，像是震惊，是怀疑，又像是厌恶。

如果说许北溟说出的话在她们的意料之外，那么卢和新的话则是更是她们意料之外的意外。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许北溟，不自觉都带了点同情。

许北溟的神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这一次两人距她的距离近了，所以清楚看见了她原本垂在身份的手瞬间紧握成拳，白皙的手背有青筋盘桓，在隐隐颤抖，不止是她的手，她整个单薄的身子都在风中战栗。

两人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

原来，许北溟是在意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卢和新自己也有些震惊，当然他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只不过学生陆陆续续来了，都被动静吸引渐渐聚集在这里，根本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而许北溟双手插兜，平静得不得了，就好像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正正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逼到这种地步！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前段时间，校长两口一张让他去争取让谈尔槐为学校投资。他想，对于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总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还有句话说“越有钱的人越是抠门”，谈尔槐偏偏就是这句俗语的象征。

他去找了谈尔槐很多次，好说歹说想让她松口，但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她们这些上流人士不是最在乎自己在公众眼里的形象么，更何况一高还是谈尔槐的母校，为什么她宁愿让记者写她忘恩负义，都不愿意出这点小钱？

眼见谈尔槐这里走不通，校长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让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许北溟和谈尔槐商量，但归根结底就是让他低声下气地求许北溟！

太可笑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官大一职，压人一头，他当然不能肆无忌惮地对校长发泄怨气，于是就又把许北溟当成了出气筒。

反正她妈也不管她，即便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有人替她撑腰为她出头。

这就是卢和新的想法。同样也是所有欺负许北溟的人的想法。

人越积越多，许北溟觉得自己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子，那些异样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混着冷风，让她浑身都有些发冷。

她咬牙克制住想要颤抖的生理反应，用一贯淡漠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那就找校长处理。”

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话她都没有说，只是盯着卢和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不存在愤怒，不存在悲伤，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卢和新，甚至连带时晨和阮芮佳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许北溟无意再和卢和新纠缠，提步就要朝校长办公室走去。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身影很独特。

是谈与舟。

他静静站在她对面的位置，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默默注视着她，那双含着水雾的浅褐色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块发光的宝石，但他的眉头是皱起来的，就连那张红润的唇也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在他眼里，她应该和顾白屿没有任何两样吧？可悲又可笑，像个神经病一样倔强地守着根本没有人在乎的底线。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们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没有，就只剩下这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他又怎么会理解呢？

对上谈与舟眼睛的一瞬间，许北溟就移开了视线，因此她错过了那双浅褐色的眼中更加弥漫开来的雾气，那是雨季到来的讯息。

谈与舟低垂下头，一侧嘴角却缓缓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爸爸每次醉酒总会自嘲自己是个胆小鬼，他似乎也遗传到了这种基因，所以，他同样也是一个胆小鬼。

不敢阻止妈妈对许北溟的侮辱，不敢对许北溟真心实意地说句抱歉……

他能想象到许北溟的反应，她只会用那双含着点点嘲讽的眼睛冷漠地看他一眼，而后彻底收回视线，从此她的世界里再不会有他的出现。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睛总是带着隐隐的疏离与抗拒？

到底为什么顾白屿，那个被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顾白屿，偏偏走进了她的眼睛？

又到底为什么，他竟然会这么在意？在意许北溟，在意她和夏宁帆，在意她和顾白屿，甚至还包括李盛扬？

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失控，他清楚感知到了，却并不想加以阻止。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意外存在，而他按部就班已经维持了十几年的平常。他以为他的人生会一直如此般风平浪静到索然无味，但来到这个小镇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怨恨了，甚至有些庆幸。

也许上帝安排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遇见许北溟。这里的一切人、事、物，他都厌烦至极，只有她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谈与舟又看了许北溟一眼，走出人群，绕到教学楼后，在一片寂静中拨通了晏睿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