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原惊恐万分地看着来人,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赤条条的胳膊露在外面,一副从睡梦中惊醒的模样,“你、你们干什么……”
黑衣人一手拿刀架着荀原脖子,一手举着宋麟的画像问:“见过没有?”
荀原忙不迭地摇头,“没见过。”
冰凉的刀刃又凑近了几分,割断了他几缕碎发。
“睁大眼睛看看。”
荀原快哭了,在床上给黑衣人连连磕头,“我发誓,真没有。”
“那有没有来过什么外人?”
“也没有。”
另一人在屋中翻箱倒柜,并无所获。二人对视一眼,一道离开,去了别处。
黑衣人没找到人,抓了几个孩子,拿着宋麟的画像逼问孩子的母亲:“他在哪儿?”
妇人哭着说没见过,黑衣人把刀架在孩子脖子上,妇人哭得肝肠寸断,虽然知道阿七有压寨相公,但说辞始终不变。
荀孤云好生劝说,保证没见过画上的人,黑衣人啐了一口,愤愤离去。
荀孤云望着他们离去,赶紧跑到阿七屋里。
此时荀原已穿好衣物,荀孤云问:“阿七呢?”
原是阿七还未到寨门便遇上了鬼混回来的荀原,二人一道往寨门去,远远听见有人气势汹汹地质问荀孤云。
阿七心下警铃大作,当即拉着荀原转身就跑,“他们要是搜寨子,到我那里还有一会儿,你帮我打掩护。”
“那你呢?”
“我……”
跟一个陌生男子离开很危险,阿七原本打算再想想,或者再跟陈九要些值钱的东西。可眼下来不及了,若不把陈九送得远远的,所有人都会受牵连。
“我把人送走。”阿七在瞬息间下定了决心。
回到住处,阿七从柜子中抽出一块宽大的布铺在桌上,翻箱倒笼地把自己和宋麟的东西倒在上面,胡乱打了个结。
宋麟意识到不对,起身摸到角落站定,一阵乒乒乓乓后,忽然手腕一紧。
阿七拉住了他,“能走吗?”
“可以。”宋麟反握住阿七的手,“按照你的方式走,跑也行,我能跟上。”
阿七把门打开一条缝,确定黑衣人还没搜到附近,转头深深看了荀原一眼,语重心长道:“照顾好你姐,我会给她找最好的郎中。”
不待荀原揣摩其中深意,阿七就拉着宋麟溜出去了。
荀孤云听完儿子描述,绷着的心弦“啪”地断了,颓然地坐在凳子上。
他知道阿七暂时不会回来了。
“那人跟阿七做了什么交易?”
“我不知道啊。”荀原抚了抚父亲的背,宽慰道:“那人身上有伤,阿七姐机灵,肯定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爹,明早她就回来了。”
“是我没照看好她……”
她八岁那年来到清风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荀孤云,彼时他看着茫然的阿七,摸着她的脑袋,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八岁的孩子已经记事,阿七常常问荀孤云:“我明明有家人,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来?我家人什么时候来接我?”
荀孤云让阿七安心住着。她等了一年、两年……等着等着,便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来接自己了,于是便不再打听和家人相关的事。
荀孤云原以为阿七释怀了,直到看着阿七坚定离去,才明白她或许早就想去追寻答案,只是没有契机。
荀孤云以为,那人或许是承诺带阿七去开封,她才跟他离开的。这孩子,怎能如此心大?
“明日我们带人去找她,先别让你姐知道。”荀孤云吩咐完荀原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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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耳中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喉咙火辣辣的,还掺着点咸腥。
她带着宋麟,牵着马从寨子西北方向逃到一片密林之中,跑了很久,不知跑了多远。此处草木丛生,那些人找不到她们。
她背靠一颗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宋麟站在一旁轻抚马儿鬃毛。
“还要赶路吗?”宋麟问。
“我都快累死了。”阿七疲惫地阖上眼,“天亮了再走吧。”
“不快些,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瞎子还嫌路不平。”阿七嘟嘟囔囔,“这林子里路都没有,哪有那么容易追上来。”
密林遮天蔽月,她们几乎是摸黑进林的,此刻想走也不知走到哪去,黑衣人想找人也很困难。思及此,宋麟在阿七左手边一臂外席地而坐。
秋风穿林而过,树叶摩挲,窸窸窣窣。
阿七呼吸渐渐平缓,抱着双膝,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喂。”她轻轻喊了一声,“姓陈的,你害怕吗?”
“他们追上来的话,我会拖住他们,你跑就是了,别怕。”
“不是这个。”
“那是?”
“你怕黑吗?”
宋麟摇摇头,“习惯了。”以后他的世界或许会一直漆黑,不习惯也要接受。
黑暗会加深恐惧,阿七在今夜又一次有了实感,于是给宋麟打上“可怜”的字眼,将其归为同类,多了几分同情。
“你包袱里有易容的物件,等天亮了我帮你。”
“多谢。”
深夜,寒气袭来,阿七双手环抱住自己,呓语道:“娘,我冷……”
温暖的手掌抚上阿七头顶,女人柔声道:“攸攸乖,娘在。”
阿七沉沉睡去,直到再次感觉冷,她睁开眼,看见宋麟的下颚——她枕着他的腿睡了一夜?
阿七弹起来整理衣襟,宋麟闭着眼道:“醒了?”
“嗯。”阿七在梦里喊了一夜的娘,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见,此刻有些发窘。
“天亮了吧,可以帮我乔装了。”宋麟面色平静,但语气却柔和了些。
昨夜阿七差点摔在地上,是他伸手扶住,让她枕住自己的腿。
没多久,她便开始呓语,甚至哽咽落泪。宋麟有些无措,只能学着自己的母亲儿时哄人的模样轻拍阿七发顶,用指节拭去她的眼泪。
宋麟没有戳穿阿七的脆弱,她也当什么都没发生,在宋麟的指导下将其乔装成五十岁上下的人。
宋麟捋了捋胡须,不大放心阿七的手艺,“像不像?会不会被一眼看穿?”
阿七两眼一翻,“都是我玩剩下的。”
宋麟眼中闪过欣喜,轻笑道:“那就好。”
收拾好包袱,阿七根据树叶稀密分辨方位,拉着宋麟的袖口带他下山往路的方向走。
下了山便是坦途,马也有了作用,阿七望着蜿蜒小路,问:“话说你有打算去的地方吗?”
“你们寨子离江宁县远吗?”
“现在不算远了,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北应该就到了。”
真是好运,宋麟点点头,“那就去江宁县城吧。”那里有他认识的人。
他把马拉近,拍了拍马背,又问:“你的腰在哪儿?”
“做什么?”阿七警觉起来,还是个色鬼?
“送你上马。”宋麟有些无耐。
阿七干笑两声,拉着宋麟的手轻轻扶住自己的腰,还没反应过来,她脚下一轻,转瞬被送上马背。她暗暗震惊,还好前夜没跟陈九打起来,如此大力,她吃不了他一拳。
宋麟上马坐到阿七身后,把缰绳塞到她手中,“你来控。”
姐妹受伤的记忆再次涌出,阿七紧张道:“我不会。”
“我教你。”
晨风拂面,青丝飞扬。阿七凭借着从前的记忆,很快便学会了控马。
城门渐渐清晰,下马前,宋麟凑在阿七耳边问:“寨子里的人会透露我的行踪吗?”
阿七坚定地摇头,“你是我带回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会保密。”
二人战战兢兢地进了城门,准确来说只有阿七慌了,顺利通行后她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她演技精湛。
“去哪儿?”她问。
“先去吃饭。”
宋麟点名要去名为临津楼的酒楼,阿七让他节俭些,听到他说“这顿算我的”,二人才出现在了临津楼。
宋麟要了雅间,哪怕不是自己的钱,阿七也痛心疾首。
关上雅间的门,她道:“我还没来得及去当铺呢,我自己带的钱不知道够不够。”
宋麟耐心道:“不用你给钱,等个人。”
“等谁?”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连敲三下,一道清丽的女声传进来:“客官恕罪,酒保忘了客官进门时点的酒,能否再告知一遍?”
宋麟扬声道:“听闻贵店的东坡陈酿在江宁有些名气,特来品味。”
“客官说的可是那梅子煮酒?”女子有些歉疚,“实在不巧,这酒昨日卖完了,不过敝店有绿梅泡的酒,可否一品?”
宋麟道:“那还是换成金陵春吧,不要一坛,只要一壶。”
“好嘞,客官稍等。”
阿七听得心尖刺痛,虽不知金陵春是什么酒,但一听就不便宜,气道:“你还有心思喝酒啊?”
“招待客人,讲究些。”
“打肿脸充胖子。”阿七两眼一翻,“说好了,吃饭住店的钱要另算,如果我花钱了,你得赔我。”
“知道了。”
“招待谁,江宁有你朋友?”
“你。”
这还差不多。
被人重视的感觉很好,阿七受用了,东张西望等人来。好半晌,开门声打破了寂静,阿七抬眼望去。
来者是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子,头梳云髻,戴着玉簪,身着淡绿印花罗襦,桃色纱罗半袖、同色裙。粧容淡雅,却难掩艳丽。
阿七突然想到“人面桃花”一词,不由看呆。
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虽知不能攀比,但都是花朵般的年纪,别人是花,自己却是一只土鹌鹑,难免失落。
许宝珠扫了二人一眼,愣了愣,笑道:“陈……老伯?”
宋麟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作揖,“正是在下,另外这位娘子是阿七。”
转而对阿七道:“这位是酒楼的东家,姓许。”
许宝珠朝阿七问了好,调笑道:“这么久不见,陈公子还骗了个小娘子。”
她走到阿七身后,轻轻按着她的肩膀,笑道:“阿七,你可要小心了,他最会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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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