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今夜,将有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道从黑风寨附近经过。
阿七对此人的财物势在必得。
她和好友荀原正蹲守在路两侧的杂草丛中,手里攥着麻绳,双眼警惕地滴溜着。
这是阿七头一次打劫,要是能为民除害,又在老道身上捞点好处,那真是赚大发了。
思及此,她一半紧张,一半兴奋。
初秋的风带来几分凉意,吹落的树叶转着圈落到阿七头顶,她甩了甩头,暗骂: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连个鬼都没见到?难道我在镇上打探到的消息是假的?
对面的荀原盘腿坐着,点头如捣蒜,突然一个小石子飞来,他吓得猛然睁眼,抹了把口水,抻起脖子往对面看,借着银白的月光,瞧见蒙面阿七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赶紧重振旗鼓,把绳子攥得紧紧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依旧不见人来,荀原忍不了了,噌地站起来道:“走吧走吧,我吃沙子都吃饱了!”
阿七叹道:“第一次干活就要无功而返了吗?”
哪怕随便来个不会武功的坏人也行啊……
“别想了。”荀原看穿了阿七的心思,“走吧,再等下去等不到老道士,我爹反而要来逮人了。”
阿七只好认命,起身拍了拍屁股,拿起木剑,收起麻绳,垂头丧气地和荀原并肩顺路。
两个少年一个耷拉着脑袋,用木剑劈砍沿路的杂草,一个若无其事地轻哼小曲。
“阿七姐,你近来怎么这么积极?又是和婶婶们到镇上卖东西,又是要打劫的,你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钱还能嫌少吗?”阿七心神不宁地回答,“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咱们吃大锅饭能花几个钱?”
阿七抿了抿唇,问:“你不想读书认字吗?”
荀原嘴角一僵,旋即笑得更豁然,“读书对我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干点活,挣点肉吃。”
阿七读懂了荀原的违心,没说什么,二人一齐沉默,尴尬也随着月光压了下来。
荀原正欲找话,却听前路马蹄哒哒。
阿七当即拉着荀原蹲下,目光紧盯前路,直到出现一道骑马的黑影,虽看不清人,但阿七瞧见了他飘荡的胡须。
正是她们等了许久的老道士。
阿七的心剧烈跳动着,她死死盯着逐渐放大的黑影,待到那人近了,她拨开杂草,挥出木剑。
木剑贴着地转了几圈,正中马腿,马儿一声长嘶栽倒在地,马背上的人随着惯势抛了出去,蹭着碎石子滑朝前几尺,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竟心生愧疚,连忙奔至老道身边,细看果然是长胡子中年人,探其鼻息,好在还活着。
阿七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你坑蒙拐骗,我们替天行道,没有做错……”手上却不闲,去拽他的包袱。
谁料那人猛地睁眼,飞快抓住阿七的手,力道大得近乎把她的骨头都捏碎。
阿七惊叫一声,使出牛劲把手拔出来,和荀原一起退几步。
那人摇摇晃晃起身,护住包袱,开口问:“你们是谁?”声似泠泉,朗朗悦耳,不像中年男人的声音。
阿七壮着胆子念词:“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懂不懂?”
那人不应,拍了拍脑袋,身子晃晃悠悠,歪七扭八地朝二人迈了几步。
“当心他打醉拳!”阿七拉着荀原后退。
“不像是醉了……”荀原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那人又栽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两位少年愣了片刻,确定他不是演的,阿七飞快地搜他的身,从他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自己兜里,又抽出他背上的包袱挂在自己身上。
他腰间还别着一只笛子,摸起来细腻润滑,应该值钱,阿七一并拿了,转头吩咐荀原:“马也牵走吧。”
荀原照做的同时,阿七把男子拖到路边的杂草丛里。
荀原牵着马,顺手捡起阿七的木剑,走近问:“就把他扔这儿啊?死了怎么办?”
阿七也不想闹出人命,但总不能把他带回寨子,胡诌道:“说不定明日一早就被人救走了,而且他脉搏平稳,死不了的。”
荀原不信,也不多说,就看着阿七。
少年们一人拿着赃物,一人牵着马走开了。
走了不过二十几步,阿七忽然“哎呀”一声,把脚一跺,从荀原手中夺过缰绳折返。
荀原忍不住笑,就知道会这样。
叶子染黄,西风紧,秋水初澄,山比夏瘦。
阿七从寨子里的厨房端了一碗粥回屋,放在小桌上,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既然肉疼,又好奇。
昨夜将人带回寨子,荀原找来郎中为其治伤,本想着要是没大碍就在人醒之前丢出去,不料郎中诊脉时啧啧称奇。
“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他脉搏有力,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啊。”
阿七凑到那人跟前,要把他望穿似的盯着——他脸上的皱纹倒像是画的,胡子根部也泛着一层浮色。她伸手扣了扣,胡须竟粘在了手指上。
她赶紧打来水,仔仔细细地把男人的脸擦了一遍。
皱纹被湿帕子一点点抹去,显出的真容让阿七为之怔愣。
此人轮廓极好,浓眉挺鼻,虽唇无血色,但唇形生得好看,薄厚恰好。再往下看,身形修长,宽肩窄腰,此前并未注意。
彼时阿七搜他的身,确实感觉他的肉硬邦邦的,想来是常年习武所致。
虽是习武之人,却透着难言的清贵气。
屋里的人震惊非常,六目相对,一时说不出个所以。
默然良久,阿七给周郎中多塞了几枚铜板,笑道:“好伯伯,你可得帮我们保密啊。”
周郎中只道放心,给美男上过药后拿钱走人。
阿七和荀原合计一番,觉得此人不简单,直接丢出去恐怕再生事端,不如等他醒了,让他留下疗伤吃药的钱,再让他滚蛋。
此刻,阿七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喃喃道:“醒了要是不给钱,我就把你卖了。”
说完坐到小桌边准备喝粥,门外传来一阵躁动,惠姨扯着嗓子道:“小阿七,听说你捡了个压寨相公?快让我们进去瞧瞧!”
阿七一个激灵,暗骂周郎中拿钱不办事。
说话间三四个妇人已挤到门口,影子晃得屋内时明时暗。
“长得咋样,快让我们开开眼!”
阿七急忙抢到门边按住门,笑骂:“你们真是老母鸡抱鸭子,瞎操心!”
妇人笑道:“是不是长得太丑,拿不出手啊?”
外头一阵哄笑。
阿七把门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掌道:“看一眼五文钱。”
“你这死丫头,真掉钱眼儿里了?”惠姨笑骂。
阿七理直气壮道:“给他买药、吃饭都得花钱吧,你们要看就得捧场,拿钱我才开门。”
“真是出了名的爱钱!”
“小心贪财倒大楣。”
妇人们玩笑似地说了她几句,笑着散了。
打发了寨子里的人,阿七走到床边又忍不住多看了男子两眼。
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脆弱,一触即碎,她没见过,觉得这份脆弱是特有的好看。
可惜好看不顶用,给钱才是王道。
阿七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探男子鼻息。
“诶——”
手指刚靠近,男子突然紧抓阿七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肩,直接把人掀翻在床。
一阵天旋地转,阿七被压在下方,男子的手臂横挡在她锁骨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匕首,悬在阿七眉心上方。
“不准喊。”
阿七吓得脊背发麻,瞠目结舌地望着男子。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却无半分神采,昏沉空洞。似在看她,又找不到她的眼睛在哪儿。
“你……你看不见?”阿七声如蚊蝇。
宋麟不应,冷声道:“是你拦的我。”
“是我救的你。”阿七嘴硬道,“若不是我,你也会倒在别的地方。”
宋麟冷哼一声,没有放手的意思,“巧言令色。”
“你怎么能确定是我?”
“脚步声。”
果然看不见。
阿七嘿嘿一笑,戳了戳宋麟手臂,“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熬药,养病重要。”
“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阿七不想还,她劳神伤财,非得在他身上赚点回来才行。
宋麟下手更重,匕首往下压了压,“小贼,把你从我身上偷的东西还回来。”
“小贼”二字刺痛了阿七,她恼恨地踢了宋麟一脚,骂道:“你才是贼,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你非但不报,还污蔑我,你给我让开!”
宋麟纹丝不动,阿七用力把他推开,“我把捡到的东西还给你就是了!”
她大步走到柜子前取出包袱、玉佩和笛子丢在床上。
“东西都在里面,你把药钱和住我屋子的钱还给我,立马走人!”
宋麟摸索着翻检包袱,忽而面色一变,问:“我的匣子呢?”
“什么匣子?”阿七声音陡然拔高,瞪着宋麟道:“你怀疑是我藏起来了?”
“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
“没见过。”阿七语气忽然软了,凑近问:“很值钱吗?”
宋麟点点头,“传家宝。”
阿七眼珠一转,心道此人气度不凡,大有可能家财万贯,赶走不如利用的好。
她轻咳一声,提议道:“我也不想落个小偷的名声,这样,我去捡到你的地方找找,若找到了,你给我点酬金,没找到的话你就给我点跑腿费。”
“不必了。”宋麟语气更冷,胸口微微起伏,攥着包袱的指节紧得泛白。
阿七以为他不愿给钱,懒得多说,准备自己去找,届时他若不给,她可以自取。
“随你。”阿七坐到桌边准备吃粥,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宋麟,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完水再把粥喝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麟淡淡道:“陈九,你呢?”
“阿七。”这名字着实与他不符,阿七猜测是假名,懒得深究,打趣道:“我七你九,我还排你前面,你得叫我声姐。”
真是便宜没占够,宋麟不应,喝完水道了谢,起身摸索到桌边喝粥。
他抿了一口,久久不语,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波涛,喝完粥后才道:“方才是我太冲动了,抱歉。包袱里之值钱的东西你可以挑一个,就当给你的补偿。”
阿七满意点头,眼睛一转,又问:“你的匕首我明明帮你收好放在柜子上了,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宋麟“嗯”了一声,“没醒多久,你们在屋外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哦……”阿七尴尬地挠挠头,“我没打算让你当压寨相公。”
“我知道。”宋麟面无波澜,话锋一转道:“能劳烦你替我请个郎中吗?我的眼睛受伤了。”
阿七以为他原本就看不见,还想问他是怎么骑马的,闻言一惊,“你不是本来就看不见?”
宋麟摇摇头,“昨夜我还能看见你蒙着面。”
确实如此,阿七信了,又问:“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能感受到光,你在我跟前晃我也能感觉到。”
阿七震惊非常,这人醒来发现瞎了眼还能如此淡定,换作是她,早就哭天喊地了。
“不是我害的!”阿七脱口而出,“你、你先等着,我去请郎中。”说着夺门而出。
晨光越窗而入,像一匹潋滟的绸缎,落在宋麟肩上。
他“看”向门那头出神,喃喃道:“阿七……”
他的心重了几分,因为他少有地撒了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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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