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一句,你已经彻底死去了。”
雨打芭蕉,水落石雕,山雾弥漫,弦音不断,抚琴之人乍一看恍若仙人。
他倒是对此十分坦然:“我知。”
*
与此同时,冷寂的深夜里,随京一处寻常屋檐下,有一对夫妇正咬耳轻语。
“翠娘,你知道吗?新上任的首辅没了。”
晃眼的烛灯下,一双勾织的手顿住了。然后那妇人连忙问:“孩儿他爹,你怎的知道的?这……”
“是我当差守夜的地儿离昨个宫宴的地儿不算远,换岗下来,承欢殿那宫女直喊死人的声音可大了。”
翠儿丈夫一口气说完后,就伸手去够放凉了的水。
*
翌日清晨,提督府中。
一双分外瘦长、满是刀疤的手,端起杯碟,掀开了碗盖,轻轻朝里吹着气。
夜明珠镶在这堂中四周,本该一片粲然,此刻却黑压压一片。
那底下跪伏了一排排的锦衣卫,像地面无端多了片漆黑的云。
沈玮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还弯着一个人。
“你说,陈非死了?”
“禀督主,属下已探查过,陈首辅确已毙命。原因暂不明,不过看死状……”
探子回禀的语气带了些不确定,可在自家主子一双冷眸扫过来时,轻飘飘复问了句“原因暂不明?”
那弯着的脊梁最终还是惊恐地随软下的膝盖跪伏下了,改口疾道:“以及探查到的消息,乃饮鸩而亡。”
茶碗“啪”的一声,被狠狠摔到了地上,督主怒极:“我养的是一群废物吗?!”
“让你们好好看好好护,陈如珪他现在不能有分毫差池,你们一个个动动脑子想想行吗?他要是死了,朝廷上那一帮人究竟会先想到谁?”
就算不是东厂做的,那又如何?他们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打压近些年来势大的东厂。
弯着腰呈禀的锦衣卫闻言直接“噗通”一下,此刻脑袋也痛击地面,不断磕扣。
“是属下失职!”
其后乌泱泱的一群人也整齐划一地开口:“是属下们失职,请督主责罚。”
沈玮气得连声音都发颤。
“好,好得很呢!”
咬牙切齿地连空气都在哆嗦。
*
云雾萦绕的山间石亭里,白衣盛雪、青丝如瀑的仙人,正是坊间所传的“已故首辅”。
此刻他倒是悠然自得,抚琴作乐,与异域故交为伴。
那人茶不好好喝,倒是好奇一般将手伸向了那双抚琴的手。
琴弦“铮”的一声,其上扫弦的指尖扫错了一个音,琴音顿止。
陈非静默地闭上了眼,凛声道:“你僭越了。”
“那我们换个问题,你想做的,我帮了你,我想要的呢?”
交易该兑现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嗯哼,包括所有。”
陈非闻言,倒是难得勾出了一抹几不可查的笑,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这话听来好笑。
桑德罗坐在石桌一边,双手支着脑袋,看着琴边静坐着恍若玉器的瓷人,也一时失了神。
目光开始往旁边的山石不断辗转。
毕竟陈非本就生得昳丽,笑上那么一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换谁来都该心神荡漾。
*
三日后,新人首辅薨逝,随京大街小巷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首辅陈非,勤勉务实,治国不辍,连月操劳,平江南水患,治北境旱情,体恤生计,为国为民。
然,官拜首辅之际,竟积劳成疾,药石无医,溘然长逝,朕闻之痛悼,为之罢朝三日,今特追封如珪太傅,谥号‘文忠’,赐祭九坛,命有司治葬如仪。
钦此——”
宣诏的太监掐着一把尖细的嗓子,声情并茂地念着。
……
“你说这陈首辅坐到位子上还没几天,怎么就没了呢?”
“谁说不是呢?不过坊间传言压根是三天前晚上的宫宴没……”
“嘘!这话可不兴乱讲。”
“那边巡街的差爷来了,少说点吧。”
“不过照这么说,这位新上任的在那个位置就待了三天?”
……
时不时还会有小孩在人群中嬉笑打闹,追来追去,铜铃一般在荡开一片的笑。
陈非就站于其中,满脸漠然。
一切的人,一切的物……
穿过他,再穿过。
*
三个月前。
一个异域商客找到了他,说——
可以助力他扳倒东厂的计谋,代价是与他交易一些东西。
陈非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于是答应了。
而随京,也自那天开始,逐渐被乌云笼罩。
此局终了,他亦为弃子。
*
“非,该走了。”
陈非的身后是一个眉骨、鼻梁都极高,还很白的一个异域面孔,语气颇为幽怨。
他抬头,恰巧和那双格外深邃的双眼对视,比天空还要蓝,哪怕就是凝望一片落叶,一滴落水,一只被雨打残的花,都像带着一份缱绻。
陈非淡定地移开视线,凝望片刻熙攘的人群:“走吧,不必耽搁了。”
嘈杂的人声里,似乎混着一道极轻的喟叹,而后随风飘逝。
一连月余的车马劳顿,陈非也满是心不在焉。
受封探花、再拜首辅、苍阑遇刺、毒酒殒命,这些桩桩件件此刻再往前翻阅,恍如隔世。
先前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要做,还没坐上首辅那个位置,就需要整天被那些大臣不想做扔给他解决的一堆事恼。
水患如何治理?旱情如何解决?鳏寡孤独怎样妥善安置?戍边军队粮饷何时拨出?
……
大晟皇帝不堪重用,东厂狼子野心,内阁自上任首辅病逝后更是群龙无首,他算是被临危受命来收拾一个满目疮痍的王朝……
这么个烂摊子,也算和陈非无关了。
*
两人一路上相处得久了,陈非发现这位异域来的客人,委实……
惹人厌烦。
驿站休息片刻的功夫,能给你从集市搜集一堆的物件送过来。
平日里相处更是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也不知道是什么坏习惯。
陈非被闹得额角生疼,索性借着路途疲惫,在马车里小憩开来。
虽然他的的确确已经算一个鬼,严格意义上,不需要休息。
路途颠簸,他时不时就会睁开一双朦胧的眼,些许清醒了就掀开竹帘,看着行至何处。
在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座大晟的城池,终于来到了一个码头。
浪涛格外凶猛,雪白的水花一刻不停地击打着岸边。来往货船络绎不绝,赶海渔夫有些已经带着满满当当的鱼划桨而归,卸货的汉子有些挽起粗布麻衣的袖子,有些直接光着膀子。
“一、二、三,抬!”
……
这里就是此行的中转之地——广韦码头。
它是一个大晟地界最为庞大的一个通商口岸。
他无言矗立良久。
就要离开这片承载过他一切的土地,难免有些慨然。
今日离开后,也不会回来了。
陈非收回了视线,百感交集倒不至于,只是有点点哀伤。
于是沉默着跟着桑德罗,登上了一艘海外而来的商船。
海上数日奔波,商船停泊。
身为鬼的他,已经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看着这一切:自己尸体被桑德罗又命人从先前的红木漆盒取出,一开始的盒子已经没办法给尸体防腐保鲜了,只能另换一个。
“非,看这个盒子好看吧,正好你的身体需要换一个容器。”
陈非淡淡回了句“你安排就好”。
于是陈非的尸身转放在一个满是冰雾、并且更加巨大且繁复华美的红木漆盒中。
满船是人,满船的货。
丝绸挂于□□,勒着那些贵族细腻的肉,裸露在外的皮肤,天光下晃眼的白。
肌肉发达、身材魁梧的壮汉,混在叫嚷声中从甲板挤下码头岸边。
戴着头巾的少女们扎堆群聚,满面欢颜,时不时调笑着光膀的男人。
“非,你在看什么?”桑德罗安排好下边的人就凑了过来,察觉到陈非的视线,顺带直接大跨一步,完完全全地挡住那群男男女女了。
空气开始弥漫着汗臭和海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像泔水一般难闻。
虽说他本身就带着其他意图应下了交易,但这并不代表陈非会有耐心应付他。
陈非默了片刻,皱眉看向面前的人。
他不是很想搭理这人。
于是陈非干脆拧着眉头看向侧边。
放眼望去,远处是林立的一座座石雕堡垒,它们瑰丽盛大,是不同于大晟宫殿庄严,反而更加的多姿。
一股热气在陈非远眺之际,从耳间呼啸而过。
陈非皱眉,不悦恼道:“桑德罗,你靠得太近了,麻烦移开一点。”
“非,我刚是没站稳。”
桑德罗解释了一下,倒也听话地撤回了点身子。
没站稳陈非信吗?那桑德罗这月余来没站稳的次数可真多。
颠簸的路途里,这人总是时不时就要往自己身边凑,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此刻自己也十分心烦,索性丢下了句“我自己下去看看”下了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看海去了。
等货物卸完,那位看起来或许好心的桑德罗总算如愿凑了过来,就伫立于陈非的面前,优雅地弯腰。
“非,你的远道而来,沉沦在过往的弗洛拉,定然十分欢迎。”
陈非垂着眼睑,看向了那湿咸的海,周围人群如潮水般澎湃。
他看着这奇幻的异域,莫名想到了大晟。
陈非不知是在问谁,喃喃出了一句——
“所以你……”
“到底想做什么呢?”
良久良久,就在陈非转身离开之际。
耳畔响起魔音——
来自东方的灵魂啊。
你只需要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就可以。
陈非无言嗤笑。
仿佛在听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