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27章 二十三

宁筠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兰卿倒下的身体。瞟到他手臂上的刀伤，宁筠的双眼被那道殷红灼痛了一瞬。

这伤……是这人自己割的吗？还把血喂给自己喝，他这是做什么？口中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血腥气，宁筠不由作呕，差点儿吐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抱住了这人，他恼恨地一掌将人推开，兰卿摔到了地上。然而，他失血太多，完全失去了意识，重重地一跌也没有醒过来。

宁筠盯着不省人事的兰卿，眼里泛着寒光。若是就这样置之不理，等他的血流光了，自己的仇不就报了么？自己从与他相识以来，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受尽了他的侮辱折磨，现在，居然被自己等到了这样绝好的机会！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眼看着、等待着，不久自己的仇人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骤然，宁筠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陡地打了个寒战。

我居然……会萌生出这么可怕的想法？宁筠从小接受武林正道熏陶，以趁人之危为耻，若是任他流血而死，自己无异于落井下石，即使报了仇，又如何能心安理得？

冷静下来，宁筠回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记得自己好像……被蛇咬了？他转头四望，果然看到地上横着一条青蛇，头被削掉了。是这人干的吗？宁筠低头瞅瞅自己被咬伤的脚踝，牙印还在，但伤口的颜色已经正常。

除了这人，这里不可能有别人为自己治伤。莫非，喂自己鲜血也是为了救自己性命？虽然不明白其中情由……宁筠呆怔地盯着兰卿失血后苍白的脸，内心满是惶惑。他不明白，这个人明明那样折辱过自己，现在又为何倾其全力救自己？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宁筠叹了口气，到底是魔教教主，诡秘多端，近一个月自己与他可谓朝夕相处，却也不曾悉透这人的心。算了，既然他救了自己一命，那自己也还他一命，下一次，自己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复仇了。

这样想着，宁筠从下襟上撕下一截，为兰卿扎紧伤口，又吃力地把他扶上柴草铺，让他躺卧。

想起自己以前也曾给他包扎止血，宁筠百感交集。那时他们还并肩作战，自己是那么地信任对方……罢了，回忆过去并无意义，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宁筠微微苦笑，他瞥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兰卿，支撑着站起身子，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不知睡了多久，兰卿苏醒过来，艰难地坐起身子，发现自己身在岩洞，手臂上的伤口也裹好了。他心里一动，站起来走了出去。

洞外已是黑夜。兰卿环视四周，看到宁筠背向着他负手立在水边，仰望满天的繁星。他的身形沐浴在清冷的星光之中，仿佛缩水一般，看上去如此单薄。

这一刻，兰卿的心实实在在地被刺痛了——

痛了，也动了。

他终于明白，他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与宁筠相处。他不想让宁筠恨自己，他希望的是……

初始时，自己的确做错了，兰卿终究愿意承认——如果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也许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是不知道，若他现在后悔，宁筠可还愿给他补救的机会？

他静静地走近宁筠，对方察觉到他的气息，转过身来，眸中仿佛落进了星芒，熠熠生辉。

那眼中的光大概是嫌恶的火焰吧，兰卿心头暗自解嘲。

果然，宁筠的眼神立刻低暗下来，浑身都散发着敌意。

“你想干什么？”

“是你帮我包扎的吧？”

“还会有别人么？”听兰卿这么问，宁筠皱眉回敬，这人何必明知故问？

“那还真是多谢了。”兰卿淡淡一笑。

对方脸上那抹笑容让宁筠觉得很刺眼，他冷冷地补充，“谢就不必了。我帮你只是出于人道，就算受伤的是一条狗，我也会救的。”

果然，兰卿的笑意转瞬间冻结了。宁筠以为惹恼了对方，接下来便该朝自己拳脚相向，他毫无畏惧，目光灼然地直视着兰卿。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动手，宁筠困惑地望着兰卿，对方近似凄凉的目光令他不由呆愣。

“宁筠，你……可以不恨我吗？”

“什么？”宁筠一愣。

兰卿沉默一晌，声音幽暗，“我并不是有意要让你痛苦……宁筠，我对你……”

几乎脱口而出的情思卡在喉咙中。兰卿望着宁筠脸上的错愕，头一次优柔寡断起来，欲言又止。

并不是害怕，只是因为迷惑。这种只在诗词歌赋中领略过的情愫，对于自幼便失去父母、一直孑然一身的兰卿而言是那样虚幻，教养兰卿长大的师父也从没教过他什么是“爱”。

他爱宁筠吗？爱这个同自己本应势不两立的人吗？爱这个与自己同为男子的人吗？……尽管这个人自童年时那一次邂逅起便在兰卿心中扎了根，尽管他思念这个人已有十五年之久，尽管他是如此地想要独占这个人……难道这就是爱吗？面对宁筠纯净得一尘不染的目光，兰卿没有办法轻易说出这个字。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说出隐藏的心意。

“宁筠，我想跟你在一起。这不是威胁，是真心的。我想跟你共度余生，只要有你，怎样都好……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宁筠呆若木鸡，完全忘了语言为何物。如果……如果他的心智还正常，没有会错意的话，这个姓上官的，现在是在……

可是即便模糊地明白兰卿的意思，宁筠仍是大惑不解——他到底想说什么？要自己跟他“共度余生”？先是欺骗，再是威吓，现在又开起这种天大的玩笑来了？虽然有过□□，可那只是单方面的施暴，只是对自己的折辱不是么？所以，现在他说这种话，也只是为了拿自己寻开心而已？

没错，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呢？说到底，就算……他说的是真心话，自己对这个人的恨意又怎可能转化成……怎么想，这也不过是一番玩笑话，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