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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清秋 第2章 01 二月仲春雪纷纷,却嗅金桂香

作者:泛西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2 14:53:39 来源:文学城

转眼间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时间定在八月。金陵离盛京路途遥远,赶考车马只得早早启程。

“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崔父崔母泪眼盈盈,轻轻地抚摸着面前幼女的额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前熟悉的面庞。

“迟幸,为父当真是无能。治家无方,政绩平平,到头来只能让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脸,不经意擦去一滴泪,胡须也跟着发颤,“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后之物,父母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但他太了解这些年来将自己的女儿养成何等倔强的个性,事事争先,不功成名就,决不罢休。

听着女声清脆应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动下坠。

盛京是如何腥风血雨,他又怎会不知。

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外,缩成几介圆点。

“儿啊,你何苦携那么多书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带满?”

崔母悲凄的呼唤声回荡在黄土尘埃里,字字浸满泪水。

马车里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车后帘幕,转过身来将手绢搅成四分五裂。

既已离去,便莫要再回顾前尘往事。

她阖上眼,静静感受马车在抖动,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澜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路遥遥而朔风寒,不闻呢喃吴侬语。眼望金楼雕栏在,轩榭廊舫何处觅?

一个月后。

车刚轧入城门,帘幕外人声鼎沸,惹得马车中的人忍不住掀开帘,与盛京初打照面:稠人攒动,俱展笑颜,沿街扎满密密匝匝的店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岸边酒幡飘扬,河曲穿梭,船舫上传来你呼我应的嬉笑叫骂声,连萧瑟秋景都丢了愁苦的味道。

与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盛京恢弘富丽,中心包裹着又一座更奇伟的皇城,气吞山河不可侵犯。

车辙滚过,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记。

好奇张望的目光在某瞬紧衔住某一处宅门——倒不是这门有多金碧辉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寻常楠木作匾。

但牌匾上赫然写着“赵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崔迟幸沉默一刻,心下不禁回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能扎在这街上的,唯有盛京赵氏一脉——先帝在位时,崔赵党争中的胜者。

赵氏是接替崔氏没落后的新秀世家,老赵相公辅佐三皇,名震天下;更遑论上一任宰相赵承泽的威风做派,权覆朝野,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整个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营造了与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再论起如今当家的长子——赵弥客,年纪轻轻便已任职左相,大权在握,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据说,选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

思及此,崔迟幸不由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这样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又记起临行前日,父亲曾严肃告诫的话:“此行你必少不了与那姓赵的打交道。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与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风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风采。”

赵弥客便是那个反例。

他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异己,像一只狐狸游走于官场之上。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狠招才能出奇。

他为相数年来,三省六部省去了许多冗费杂税,各司其职,行政效率极高。虽是利齿毒肠招致官怨,但终不免为民征利。

多么千面百相的一个人。

崔迟幸收回眼,不再多想。

毕竟他们是两路人,何况她初来乍到,位卑如此,大抵是难以相见的。

*

落脚贡院的时日里,未及细瞧这新鲜的城,崔迟幸已将自己锁进房内,整日四门不出,独埋头于书案前。

一页页书卷已被翻动到生了褶皱,灯下人影常常从子时的夜醒来,一直读到天光大亮,油灯枯尽。

日月交替换数日,仍有一人笔耕不辍,未觉天上星轨飘忽不定,横生四星连珠奇象。

深夜万家入眠,也仅余钦天监里的太卜令察觉异象,眉头紧锁:“虽为吉兆,怕是朝堂又有变化。”

他翻动记录,上一次的星宿异象还是出现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雾丛生,文曲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恐犯人主,实乃凶兆。

层云不知不觉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亦遮挡了星宿的来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连起又分离,缕缕叹气声在皇城角落里被鸦嚎掩盖,无人知晓。

次日便是秋闱考试。

此次只选拔极少量的留京女官,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仅分为精算、理识与策论三门,即为考核计算和古要理论,策论一门由礼部考官出论题,考生作答。

崔迟幸翻阅前卷,题不难,何况她从小便学着管理宅内账簿,这些更是不在话下了。再看理识,也皆为自幼读过的文章。前面答卷下笔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策论题目映入眼帘时,笔尖停顿,墨水差些洇污了纸。

这题目于她这清流人家出来的女儿来说,是不难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规地写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准答案”。

可思量再三,手始终无法持笔落墨那份显得徒有虚表的策论。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

反复思忖,终又忐忑地落笔书写。

直至三柱香后收卷,崔迟幸竭力按制住仍在抖动的右手。

交上的答案实在太冒险,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可应试时,仿佛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着笔尖游走,如有神助,不知不觉便已洋洋洒洒挥墨大半。

她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

入夜,玄武街上,鸟雀偃息。

赵宅书房里的灯花却仍不倦吐着光。

书案前的青年正一笔笔勾画着礼单,低眉垂首,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来的生辰礼。

往年如此,今年亦然。

处理完杂事,顺手拿起了从礼部要来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来。

低头随意翻动着纸页,长眸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灯花引爆也难以掀起眼中波澜。

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言。

不耐加快了指尖翻动的速度,直至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映入眼帘,停下动作。

原本皱起的眉头倏然松释。

此次试题是他亲自出的,意为试探考生对权力的想法。

前面的三百篇里多为来不及作答的空白,或者无非是:

“何必在意功名利禄,进朝堂当听圣意。”

“权为身外之物,要留风骨在人间。”

谁都为了成功入选,而规规矩矩去写那个谨慎的答案,却难免落得高高在上,装腔作势。

这些老实学子似乎都忘了一点——

若是没有权力,拜高踩低的官场里有谁会听你那虚无的志向?难不成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风骨?

唯有此篇显得太过大胆另类,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

“吾一介书生,本无财权。今蒙受皇恩,得应试之机遇,当不负圣眷,护天下万民......惜官场沉浮,各路指令皆难立行,吾则以为手握权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实事......唯有手握至高权力,才可令寒门才子施展抱负,治家治国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迹下却铺满了尖锐锋利的观点,字字珠玑,野心昭然若揭。

赵弥客默然地注视着这份答卷,心下一动。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每年他为朝廷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小吏。

文章语句稚嫩,但观点犀利,竟过分与吻合他的心意。

他反复思索,终缓缓用朱笔亲批点此卷为首。

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思及此,他又兴奋起来,再点燃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桂花与油绿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

盛京秋寒,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

周身一片嘈杂,脑袋空白,却听不进去任何安慰声,她眼睛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张黄榜。

“第一名谁啊谁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别急啊,这不看着呢么。”

“小姐,一甲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直到采薇兴奋地摇着手臂,她才豁然明了。

怔在原地,忘记回应四方贺喜的声音。

明明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朝堂不会收留自己这种把求权摆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渐融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又显得过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会回金陵了。

天地缓缓,沿街响亮的叫卖声仿佛都悬在半空未落,身侧的欢喝与悲号皆在此刻化为虚无。

九天之上,重重黑云间,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从空隙中探出头来凑人间热闹,落晖照在少女单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冥冥中,无意回首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恍惚间,风吹帘幕,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显露,眸若暮色霭霭。

“那状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呢。”赵府随从张钟啧啧称奇,“早就听闻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关键是人家还做得一手好文章。”

赵弥客默不作声,指尖似漫不经心游走过盏边。

金陵崔氏堪为清流翘首,怎可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他猜测过许多结果,却独独漏了这户人家。毕竟,他们氏族祖训是出了名的清正: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一个赵氏的“异类”竟在阴差阳错间点了世仇崔家的女儿为首。只怕是,她也早被告诫过不许与赵氏来往。

思及此,嘴角徐徐浮现出浅淡梨涡。

无端心生戏谑,奔向皇宫的马车听令加快了步速。

.

雨停后桂子的清香更盛,携夹着凛冽的寒气灌入肺。崔迟幸正认真写着家书,字因狂喜而变得歪扭,依稀可辨是:

“女儿迟幸,幸不辱命。”

不知这样违背家训换取来状元名的算不算对,心虚起来下笔也显得软绵无力。

平常偷看三流小话本就算了,到了大事上还敢走歪路。

内心实在是有些忐忑——若让远在金陵的父母亲知晓策论内容,定会勃然大怒。

但在背后点她为状元的人,与她同心,是何其难得。

只怕非清流门第也......

一个名字在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任命诏书颁布下来:馆阁的正八品校书郎,虽说是个储相之职,但按历年状元初任命状况来看,品阶与权力低了许多,握权之路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来日方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烛火旁,明黄熠熠的光点落在一人眉梢,点染开欢喜。

.

彼时三条街外的赵府内。

赵弥客撑着头,仍在端察公文。

“相公,夜已深了,您当心身子。”张钟端了碗赤豆汤进来,忍不住嗔怪道,“您真是吃力不讨好,跑废了一匹马不说,还得罪了圣上和朝中老臣。”

青年剜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回言:“呵,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听上去,甚有几分得意。

对于圣上,他默默饮汤,不置可否。

汤水波纹晃荡,心绪倒流,几日前在殿上的争端如临眼前。

一群谏官磕得头破血流,力驳他的奏折:“圣上,万万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许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职,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宁不保啊!”

“圣上,臣以为当择优录取,按绩封官。举贤任能,各得其所,何错之有!”赵弥客也跪了下来,背脊却挺拔如松。

“赵相公,许女子校勘郎一职已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想怎样啊!”

“我朝状元一向是径授馆职,入集贤院。为何到了女状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读书人寒心!”

“况且今朝集贤院内养了多少废物,为何不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孙大人大可自己走街观巷瞧瞧,如今我朝大兴文治,文化昌盛,女子可入学堂已属常态,四海皆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又凭何不可同男子一般入朝为官?”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为大宁江山献身,百官皆应平等。”

......

双方据理力争,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吵来吵去让朕头疼!”龙椅上坐着的宋瑞面带愠色起身,甩袖而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他是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一心渴望缔造盛世,但此刻对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前朝官员只用男身,乃千古以来祖宗定下的规矩,非一朝一夕间能彻改的大事。

若非当今大宁文化昌盛,政事开明,才学出众的女子云云如海,再加之礼部与吏部中那些胆大者同赵弥客联合上奏,只怕女官之制绝无可能。

纵然这位左相手握大权,早就想将朝廷中的一群酒囊饭袋统统踢出局去,换取有为士人上任,也是困难重重。

女子为官,不就意味着势必要与儿郎众多的氏族一齐争夺官职吗?

百足之虫尚且未僵,此次官制改革牵扯着多方利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他们本就对选聘女官之事颇有怨怼,更遑论允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怨起则必有怠政,此乃宋瑞身为君王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为了平衡党争利益,答案显而易见,天平偏向了另一方。

连着好几日上朝,那几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到赵弥客也少了几分窝囊劲儿。

罢了,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瞧瞧那崔家幼女的气性与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弃之无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顺从,和那帮迂腐软弱的老官也没区别。

总之,他要看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校勘郎。

赵弥客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吓得张钟腿发软。

他知道,他这位主子又有点什么“奸诈”想法了。

写政论文的情况有点像写高中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往往我都不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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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摘得魁首,尚难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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