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是被一阵鸟叫醒的。
不是那种树上的喜鹊,是远处有人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像一根细线从天上垂下来,飘忽不定,还有断断续续的鼓点。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梨花还在他怀里睡着,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动不动。他没敢动,怕把她吵醒。就那么躺着,对着白蒙蒙的窗户纸发呆。
梨花在床尾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伸得直直的。
“你倒舒服。”周烟看了她一眼。
梨花没理他,继续睡。
鼓点停了。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多人的,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地面都在震。有人在笑,有人在叫,还有人吊嗓,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猫叫春。
周烬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他轻轻把梨花的尾巴从手腕上拿开,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直起腰。
桌上那碗粥已经没了,馒头也没了——昨天晚上他吃完了。碗被人收走了,桌上多了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水,旁边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
他光着脚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院子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里面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七八个半大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看着比他还小,在院子里排成两排,扎着马步,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是在顶什么东西。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篾,走来走去,嘴里喊着:“稳住!别晃!谁晃加一炷香!”
周烬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马步,他认得。在街上见过那些练把式的人扎过。但这群人扎得不一样,腰是塌的,手是翻的,不像练武,倒像是在摆姿势。
老头看见他了,竹篾点了点他这边:“新来的?班主说了,你先歇着,伤好了再练。”
周烬没说话。老头也没再理他,继续盯着那排孩子。
周烬把门帘放下来,回屋穿鞋。鞋还是昨天那双,破了几个洞,但沈清辞给他刷过了,看着干净不少。他把梨花往床里面挪了挪,盖了半截被子,然后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蹲在墙角压腿,脸憋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不行了不行了”,但腿没放下来。一个瘦高个儿在另一边翻跟头,翻一个摔一个,摔了爬起来再翻,也不嫌疼。还有个女孩站在廊下吊嗓,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
周烬没见过这种场面。在街上,他见过最多的是人挤人、人打人、人抢人。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做同一件事,还做得这么认真。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他们。
瘦高的男人每一个翻身,落地的时候脚步很重,砸得地面“咚”一声响。
“铁柱,你落地太重了。再来。”瘦小的男人说。
〝知道了知道了。”光膀子的男人—一赵铁柱一擦了把汗,又翻了一个。
这次落地轻了一点,但还是“咚”了一声。
周烬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赵铁柱翻来翻去,每次落地都有声音,瘦小的男人就摇头吸气。赵铁柱也不恼,嘿嘿笑两声,接着翻。
他看得正出神,没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两个人。一个
皮肤黑黑的一身腱子肉,一个眉眼弯弯的丫头,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拿着毛巾,刚练完功的样子。皮肤黑的先看见了他,胳膊肘捅了捅小丫头,下巴朝周烬的方向抬了抬。
小丫头转过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就是班主昨天带回来的?”
“可不。”瘦高个也压着嗓子,“听说是从街上捡的。”
“街上捡的?”小丫头又看了周烬一眼,眼睛瞪大了一点,“街上捡的长这样?”
“你小点声。”黑皮肤拍了她一下,自己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我昨儿晚上就瞧见了。清辞师兄带他过去的时候,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少爷走丢了。”
“脸上还有伤呢。”丫头啧啧两声,“有伤都这样,伤好了还得了?”
“你少花痴。”
“我花痴什么了?我说实话。”丫头不服气,“你看那鼻子,那眉眼,咱们戏班子唱旦的都没几个比得上。”
“行了行了,别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夸他好看还不乐意?”
瘦高个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周烬。周烬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眉眼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柔美的好看,是带着点野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他说不上来,就觉得这小孩不像街上的。
周烬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正对上两个人的目光。
黑皮肤和小丫头同时一愣,然后同时别过脸去,一个假装看天,一个假装擦汗。
周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赵
铁柱练功。
丫头憋了一会儿,又凑到黑皮肤耳边:“他听见了吗?”
“你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那他怎么没反应?”
黑皮肤想了想,说:“可能…….习惯了?”
小丫头“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周烬。周烬
还是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真好看。”丫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黑皮肤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这时候沈清辞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戏服。
他看见他们两个站在廊下嘀嘀咕咕,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俩,练完功了?〞
“练完了练完了。”黑皮肤连忙点头。
“练完了就去把后院的箱子搬出来晒。今天太阳好。”
“哎,好。”黑皮肤拉着丫头就走。丫头被拽着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周烬。
周烬还是靠在门框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抱着戏服走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变亮。太阳升上来,照在青砖地上,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他很久没有这么闲地待着了。在街上,闲是危险的一—闲下来就想不到吃的,想不到吃的就得饿肚子。但现在他不用想吃的了,他反而觉得不习惯,像身上少了个东西,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
周烬回头。班主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比昨天的稠,上面还搁了几片咸菜。
“吃了没?”班主问。
周烬摇头。
班主把碗递给他。周烬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粥是热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得能立住筷子。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闻着就香。
他没客气。端着碗,几口就把粥喝完了。咸菜丝嚼起来脆生生的,香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地上,舔了舔嘴唇。
班主看着他,笑了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班主在台阶上坐下来,和周烬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留下来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烬点头。
“那就好好待着。”班主说,“戏班子不比别处,有规矩,但规矩不多。第一条,不许偷东西。第二条,不许打架。第三条,练功不能偷懒。
周烬听着,没吭声。
“还有,”班主看了他一眼,“你的伤没好利索,这几天先不练功。等好了再说。”
“我不唱戏。”周烬说。
班主愣了一下。
“我不唱戏,”周烬重复了一遍,“我留下来,但不唱戏。
班主看着他,没说话。周烬以为他要生气,但班主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不唱就不唱。”
周烬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为什么?”周烬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班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想唱就不唱。戏班子又不是只有唱戏的活。”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烬一眼。
〝但你得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周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班主走了。周烬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光。沈清辞还在搓那些东西,手冻得通红,但动作很利索,一点也不慢。
周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他说。
沈清辞拾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旁边一个小盆推过来:“那你搓这些。轻点,别把穗子扯断了。
周烬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水是凉的,凉得他手指头都僵了。他学着沈清辞的样子,把穗子放在掌心里,轻轻搓。穗子是戏服上那种长长的流苏,红的黄的蓝的,泡在水里软塌塌的,像一捧被打湿的羽毛。
他搓得很慢,怕弄坏了。
沈清辞没催他。两个人蹲在盆边,一个搓大的,一个搓小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开口:“你多大了?”
“不知道。”周烬说。
“大概呢?”
周烬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但他记得自己在街上过了几个冬天。最冷的那个冬天,他躲在墙根下,抱着梨花,听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大概……十二三?”他说。
沈清辞点点头:“那我比你大。我十五。”
周烬看了他一眼。十五。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
圈,手指头冻得通红,但搓东西的动作很稳。
“你什么时候来戏班子的?”周烬问。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班主说我是在戏班子门口
捡到的。”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就姓沈了。”
“沈?”
“班主姓沈。他让我跟他姓。”
周烬没有继续说话,低头搓穗子。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盆里的水泛着光,五颜六色的穗子在水里晃,像一盆打翻的颜料。远处一直有人在练功,和早上那个吊嗓的声音不一样,这回是念白,几里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烬搓着穗子,手慢慢不冷了。水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头已经麻木了,不觉得凉了。他搓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穗子都捋直了,再放进旁边干净的盆里。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笑出来。
“你以前千什么的?”沈清辞问。
“要饭的。”周烬说,没有犹豫。
沈清辞没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不少事。”
“嗯。”
“见过唱戏的吗?”
“见过。翻墙头听的。”
沈清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翻墙头?你翻的是哪面墙?”
“后面的。靠着巷子那面。”〝那面墙高。”
“不高。踩着箱子就能翻过去。”
“你哪来的箱子?”
“巷子里捡的。破的,但能踩。”
沈清辞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手都在抖,差点把穗子掉地上。
“你胆子不小,”他说,“班主最恨人翻墙。被他抓到,罚站一整天。”
“罚就罚。”周烬说,“反正他抓不到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嘲笑,也不是佩服,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那你以后不用翻墙了,”沈清辞说,“想看戏,从正门进。”
周烬没说话。他搓着手里的穗子,心里想:他不想看戏,也不想唱戏。他只想和梨花待在一起,在墙根下晒太阳,没人赶他,没人打他,没人拿梨花威胁他。
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班主救了他,给他吃的住的,他不能说“我不想唱戏”。那是不识好歹。
他把最后一根穗子搓完,放进干净的盆里,站起来。
腿蹲麻了,膝盖一软,扶了一下盆沿才站稳。
沈清辞也站起来,把盆里的水倒掉,把洗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晾在绳子上。那些戏服上的穗子挂在绳子上,被风吹起来,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帘子。
周烬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穗子在风里飘。阳光从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酒在地上。
“周烬。”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班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这是清辞以前的衣裳,你穿着可能大,先凑合穿。”
他把包袱递过来,“你身上那件不能穿了,扔了吧。”
周烬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灰布褂子,一条黑裤子,还有一双布鞋。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皂角味。
他拿着那件褂子,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去换上。”班主说,“换好了来前院。带你认认人。
周烬抱着包袱回屋。他把褂子抖开,比了比,确实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他把褂子套上,袖子卷了两道,裤子也卷了两道,布鞋倒是正好,就是硬,穿着不习惯。
他光习惯了。穿鞋反而不舒服。
他走出去。沈清辞还在院子里晾东西,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了。”沈清辞说。
“嗯。”
“没事,过两年就合身了。”
周烬不知道“过两年”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想过“过
两年”的事。在街上,他连“过两天”都不敢想。
他跟着沈清辞穿过院子,走到前院。前院比后院大得多,青砖墁地,正对面是一个高台,台上铺着红毯,两边挂着帘子。台子下面摆着几十把椅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一排等着看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