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铃 第4章 冥眼

拂苓长到四岁时，平熙王请了先生教她识字念书，还命人在她的寝殿一侧盖了一间遮光能力特别好的书房，里面放了上百颗夜明珠。这夜明珠光线暗淡，不刺眼，拂苓白天在这里听课也没有问题。

因她从小习惯了黑暗，夜视能力极佳，自然是不影响学习的。但教书的先生可就非常痛苦了，他眼睛本来就不大好，还要在这个黑黑的书房里给拂苓指导功课，每次上完课出去，先生都感到头晕眼花。

不仅如此，拂苓还经常调皮捉弄先生。有时是把先生的凳子悄悄搬到旁边，待先生坐下时摔个大跟头；有时趁先生把脸贴在她的作业本上批改时，她悄悄摸到先生背后在他垂下的头发上扎一串小辫子。

先生恨极了这个顽徒，经常罚她抄写，还跟平熙王告状，平熙王没少教训她，让她专心学习，但她嘴上应承得好，回去之后继续胡闹。

这一日，先生又来给她上课，今天说的平熙王府的由来。

齐国开国之初边境一直不安定，各个部落时常在边地扰民。那时拂苓的曾祖爷爷赤襄还只是一个部落的族长，各部落之间缺乏团结，经常互相争抢地盘，抢水源，打来打去没个头。赤襄一心想改变这种局面，便带着族人归附了齐国，然后在齐王的帮助下收服了南境多个部落。齐王念赤襄平定边境有功，便封其平熙王，世代世袭。

说到这里，先生提问拂苓：“郡主可知，我们南境一共有多少个部落？”

拂苓流利应答：“南境一共有十七个部落，除了已经归顺平熙王府的南境十六部，还有羌若族暂未……暂未……先生你头上在冒烟！”

拂苓看到一团黑色的烟雾自先生头顶升起，盘在先生头顶上不散，一下子冲上来在先生头顶上抓来抓去，想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这团黑气没有形状，抓不住也赶不走，拂苓一通挥舞下来，不仅啥都没抓着，还把先生的发冠弄散了。

先生气极大怒：“安和郡主！你真是太过放肆了，我今日一定要禀告王爷好好教训你！”说罢甩了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

这一走，拂苓竟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先生了。听荷香说，这位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匹发了疯的马撞了，当场倒地而亡。

平熙王派人前去送了一些银钱给他的夫人，然后为拂苓重新找了个先生，拂苓被新来的先生逼着要写更多的功课，便把看到黑气这桩怪事忘得一干二净，再没对人提起过。

又过了半年，一天夜里拂苓跟着风息在花园闲逛，走了没一会儿拂苓便说累了，要去亭子里歇息。风息知道，她这是无聊了，于是吩咐仆从把棋盘铺上，再端盘西瓜来。

拂苓百无聊赖地对风息说：“宫女们都说，这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地很是好看，可每当我来看的时候，这些花就跟被人打了一样躲在花苞里。”

风息笑道：“这些花喜欢阳光，阳光照着的时候，它们就齐齐盛开，夜里没有阳光，它们自然也就躲进去睡觉了。”

拂苓恹恹道：“阳光有什么好，刺眼死了。”

风息安慰她说：“你虽见不得阳光，但有一种花却和你一样，只在夜里开放，名为昙花，下次我给你带一些回来。”

拂苓眼睛一亮，立马开心起来：“真的有这种花吗？我想看！”

风息微笑着点头，这时一个仆从端着装满西瓜的果盘上来，正欲行礼，拂苓忽然惊到：“黑烟！你，你的头上……在冒黑烟！”

仆从把果盘放在桌上立马去摸自己的头顶，结果什么都没摸到，风息也是一头雾水，那仆从头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风息奇怪地问道：“拂苓，你是不是看错了，他的头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哪儿来的黑烟？”

拂苓用手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团黑烟依然盘在仆从的头顶。她走到仆从身边，让他蹲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方，说：“就是这里啊，你看我的手旁边都是黑烟。”

风息仔细看了看她的手，仍然是什么都没有，说道：“拂苓应该是累了，所以眼睛有些花了，哥哥送你回去休息吧。”

拂苓看了看自己的手附近，觉得自己根本没眼花，但也不晓得这是什么原因，便跟着风息回宫了。

第二天一早，拂苓便从荷香口中听说，昨日夜里有个仆从落水死了。拂苓突然想到了之前的先生，便问拂苓：“那个仆从叫什么名字？”

荷香答道：“是阿福。”

“哐当”一声，拂苓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碎了。昨夜那个头上冒黑烟的仆从，正是风息宫中的阿福。

荷香连忙俯身收拾，拂苓不敢相信，继续追问：“真的是阿福吗？”

荷香不明白郡主为何这样问，回道：“就是阿福，虽然我没亲眼看到，但是这个事情在整个王府都传遍了。”

拂苓突然感到无比害怕和不安，平熙王去了练兵场，此时不在王府，便让荷香赶紧派人去请风息过来。

风息来到拂苓的寝殿，缓步走到床边，问：“拂苓妹妹，你怎么了？”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声音。风息拉开幔帐的一角，看到拂苓抱膝坐在床上，整个人似乎在发抖，连忙坐下，焦急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哥哥。”

“哥哥，阿福真的死了么？”拂苓哭着问道。

虽然有点摸不清头脑，风息依然耐心回答：“是的，阿福昨天夜里走路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湖里，他不会水，夜里又没有其他人在那附近，所以他就……”

拂苓听完，哭得更加大声了：“哥哥，是我害死了他，我昨天看到他的头上冒黑烟了。”

风息掏出手帕帮她擦眼泪，安慰她道：“你从小就有眼疾，一时看花眼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千万不要把他人的过失强加到自己头上。”

拂苓摇头，说：“你还记得半年前被马撞死的教书先生么？他死之前在我这里上课，我看到了他头上冒黑烟，过了不久他便死了。昨夜也是一样，我看到阿福头上冒黑烟，然后他就落水而亡。哥哥，你说是不是那团黑烟杀死他们的？”

风息听完陷入沉思，而后问道：“你说半年前你也看到过黑烟，那半年前的这个黑烟，和你昨天夜里看到的是一样的么？”

拂苓点点头。

风息继续问：“黑烟的事情，你还和谁提起过？”

拂苓耷拉着脑袋，回道：“没有了，我只告诉了你，父王都不知道。”

风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说：“拂苓别怕，哥哥会查清楚这个事情，在那之前，你不可把看见黑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父王那边我会去说。”

拂苓懵懵地点点头。

回去以后，风息立刻让侍卫萧宋暗中去查那个教书先生和阿福死前的行迹，想看看这两个人的死是否存在异常。

萧宋做事向来仔细，且身手不凡，可他一连查了半个月，竟一无所获。尸官重新验了尸，两人身上没有一点被害的痕迹，的确是意外身亡，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人提到黑烟。

风息借着巫医给拂苓看眼疾，问道：“巫医，我妹妹的眼睛可有好转？”

巫医回答：“回世子，与以往并无不同。郡主的眼疾是胎里带下来的，老臣实在无能为力。”

风息不动声色地试探：“那这眼疾有无加重的可能？比如说视物时看到周边泛着黑烟？”

听到这里，拂苓紧张起来，等着巫医的回答。

巫医答道：“郡主的眼睛对光线格外敏感，习惯了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但用眼时间久了也会疲劳，感觉视线被模糊的黑影遮挡，应当并无大碍。老臣为郡主开几副护眼的方子，也请郡主平日里多注意休息。”

听完巫医的话，风息和拂苓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有些半信半疑。

只是，没过几天，拂苓就又见到了黑烟，这一次是王府的李管家。拂苓在李管家来送换季的新衣时看到了他头上的黑烟，这次她留了心，李管家走后便让荷香偷偷跟着，又写了字条让婢女给风息送过去。

风息收到拂苓的字条时正在书房议事，看了字条所言，立刻遣了萧宋暗中去跟踪保护李管家。谁知，萧宋刚一路寻到库房，便见一大堆仆从们端着盆子进进出出，拉了一个路过的仆从问发生了何事，仆从只道：“库房不知怎的起了火，得赶紧灭火。”

萧宋问：“你可见过李管家？”

仆从答道：“李管家回来的时候看见库房着火，带人冲进去搬账本了。”

萧宋扔下仆从，舀了一瓢水淋在身上，拿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就冲了进去。一通查找，终于在角落的桌子旁找到了压在柱子下的李管家。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萧宋找到他时，就已经断了气。

萧宋回去向风息说了李管家的情况，拂苓也从荷香那里知道了李管家的死。

晚上，风息来看拂苓，问了她见到李管家时的情形。与前两次一样，除了头顶有黑烟，别无异常。

风息看着拂苓的眼睛，严肃地对她说：“你今天做得很好，此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否则那些人定会借题发挥，说你是不祥之人，记住了吗？”

拂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风息继续说：“无论如何，只要你没事就好，哥哥一定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