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歌 第9章 分岔路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耿岁岁收到一张从门卫室转来的明信片。门卫大叔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说：“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领，我翻了翻收件人看见是你。”她把明信片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寄件人那一栏空着，邮戳是本市的，日期是两周前。正面的图片是极地冰川的摄影图——白茫茫的雪原尽头是一小群北极熊，大的领着小的慢慢往前走。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脚印，一串串的，延伸到画面最远处的地平线。天空是淡蓝色的，和雪原的白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在哪。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翻到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熟悉得让她的指腹微微发麻：“第三问的第二种解法更简单，但容易漏掉定义域。”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没有“最近好吗”。干干净净的一行字，写在明信片右侧的空白处，字迹稳而轻。他写“定义域”三个字的时候笔锋收了收，末笔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她以前见他写“域”字总是这样，末尾带钩，像给那句话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句号。耿岁岁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看正面、看背面、看邮戳、看寄件人那一栏空着的留白。确认没有别的字了，然后把明信片夹进了数学错题本的第47页。那道压轴大题的第三问，她当时确实用了第一种繁琐的解法，步骤写了半页纸，最后扣了两分过程分。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题有更简单的思路”，她当时低头记笔记，没来得及细想。现在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错题本里，像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她合上错题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本子放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张初三时他手写的竞赛题答案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三年的时光叠在同一层夹层里——一张是A4纸对折的竞赛题解，一张是硬卡纸印刷的冰川明信片。她没再拿出来看过，也没有扔掉。它们就在那里。像两枚时间胶囊，埋在书包的最底下，和她一起走完剩下的高中日子。她拉好书包拉链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那两张纸的厚度，很薄，两三毫米，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道和明信片上类似的导数题。题型很像，也是复合函数求导和定义域的双重考察。她在草稿纸上试了两种解法，第一种写到半路就绕了远路，第二种从定义域开始推导，步骤干净利落，比第一种少写了四行。老师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草稿纸上停了停，然后说：“耿岁岁最近思路灵活了，这道题用第二种方法的人不多。”她低头记笔记，笔尖稳稳的。写在纸上的时候她脑子里闪了一下那张明信片，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水滴落在热铁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她继续写笔记，没有停下来多想。

日子继续往前滑。高二的夏天来得早。五月末尾已经开始穿短袖校服了，教室里吊扇呼呼地转着，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窗外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热风裹着操场草坪被晒焦的气味灌进教室，混着粉笔灰和墨水的味道。耿岁岁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卷子，风扇吹过来的风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用手背压了一下刘海，继续低头写。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黑色的一团。她看了一眼那个印子，继续写。

她的体型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和刻意控制饮食的双重作用下慢慢有了变化。不是瘦了多少——那种“脱胎换骨”的转变还没到来——是整个人紧实了一些。身上的肉不再那么松垮，腰线比初一时候收拢了一点点，下颌线在侧面的角度下能看出一点轮廓了。冷白皮在夏日的日光下显得更薄更透，颧骨上方那层婴儿肥褪了些，眉眼之间的比例比从前舒展了一些。她没有刻意减肥。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被爷爷奶奶追着投喂了。脱离了家人的视线范围，三餐正常吃，零食自然戒掉了大半。加上每天上下课来回走的路、体育课上跑的那几圈、晚自习结束后从教室走回宿舍的十分钟，运动量比初中时候大了一截。身体的变化是静悄悄的，她没量过体重，没照过全身镜，没关心过这些。她只是在某天早上系校服裙侧面的纽扣时发现比以前多了一指的空隙。扣眼和扣子的距离多出了一根手指的宽度，她愣了一下，然后正常拉好拉链出了门。没照镜子多看，也没放在心上。

不重要了。身材、外貌、别人眼里的她好不好看，在她被推进排水沟的那一天重要，在被喊“北极熊”的每一天重要，在初三榜单前被议论“配不上陈歌白”的时候重要。但现在不重要了。她坐在图书馆最里面的位置刷完三套文综卷，抬头看见窗外的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暖橘色。桌面上摊开的卷子红笔批注密密麻麻，那是她自己一笔一划挣来的分数。比任何人的评价都实在。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勾和叉，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大大的，占了小半页。那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自己算出来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分数，指尖触到纸面，微微发热。

暑假的前一天，耿岁岁在走廊上遇见了初中同班的一个女生。对方叫住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两本要还的图书馆书，走得很急。“岁岁，你还记得初三咱们班的那个QQ群吗？”耿岁岁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初三时班上拉过一个群，后来毕业了群就渐渐没人说话了，她也早就屏蔽了群消息。那个群图标是一只蓝色的企鹅，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点进去是高一上学期，那时候群里还有人发过几条广告。“林梦婕上个月在群里发了好多东西，”那个女生犹豫着说，目光闪躲，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就……她说了很多你以前跟她说过的话。群里好多人都在看。还有人截图了。”耿岁岁听完了，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了。”“你不生气吗？”“气过了。”她语气平静，“已经过去的事了。”

女生看着她欲言又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个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低声说了句“那你保重”，转身走了。耿岁岁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隔着校服的薄布料透进来，晒得她后背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握着刚领的暑假作业清单，纸面被攥出了一点褶皱。她松开手，把纸展平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继续走了。她确实不气了。从去年春天那个玉兰花开的下午开始，她就没再为这个人浪费过一滴眼泪。一个人把真心给了不该给的人，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不是惨剧，只是教训。她认了。这个教训耗了她三年。三年里她掏空了自己所有的信任和天真，把家底都摊给了一个人看。然后那个人把她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一件她不敢对第二个人讲的事都晾在太阳底下。这个过程疼过、麻过、最后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冷。但也彻底磨掉了那个卑微软弱的自己。值了。

暑假里耿岁岁没回家住。她跟家里说学校有补习班，自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房子在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红褐色瓷砖，踩上去有凉凉的触感。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块钱，水电另算。她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味——很久没人住了。她打开窗户通风，灰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去。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区的瓦顶，连绵起伏的灰色瓦片密密地铺着，像一片凝固的波浪。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爷爷奶奶在电话里反复念叨“你在外面要吃饱别饿着自己”，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我会做饭了”——确实会了，最简单的煮面条、煎鸡蛋、炒青菜，自己吃管够。挂了电话之后她煮了一小锅青菜面条，加了个荷包蛋，坐在窗边的小方桌前吃完。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汤是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用筷子把面条的碎末捞起来吃了，然后把碗和筷子拿去水池边洗了。洗完之后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壁慢慢滑下去，在洗碗池的底部汇成一小滩水。

她白天去市图书馆自习，坐公交三站路，八点半开门她八点二十就到，在门口背一会儿单词等开馆。晚上回来做一套文综真题然后睡觉。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除了闹钟基本不开。整个暑假她做了四十七套文综卷——历史十八套、政治十六套、地理十三套。六本数学专项练习，从三角函数到概率统计每一本都从头到尾写完了。背完了高三全部英语词汇，那本绿皮的《高考英语词汇3500》被她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书脊处裂开了一道缝，她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胶带的时候她看着书脊上那三道透明的胶带痕迹，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她的笔记本也用透明胶带缠过书脊——因为是两个人一起用的，翻得太多，书脊裂开了。她缠好之后把胶带放回抽屉，然后继续背下一页。

有一天晚上她做完了当天的任务，合上书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晚风灌进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下面是窄窄的老街，路灯昏黄，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弧。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着衣服，白色的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她看着那件衬衫飘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她忽然有些恍惚。高一那个玉兰花开的下午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半。那个被掏空了所有秘密、坐在看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的自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比以前大了。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有一点陌生。那个人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是平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是稳的、沉的、不再飘来飘去的。她看了那个倒影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她翻开新买的数学练习册——高三总复习的专项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行白字“决胜高考”。她在扉页上写下了日期：8月27日。写完日期之后她握着笔停了一下，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走自己的路。”然后她看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不需要写出来。她知道就行了。她把笔帽盖上，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窗外偶尔响起的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规律地响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睡着了。那晚没有梦。或者说，即便有，她也不记得了。她只是睡着了，没有任何东西打扰她。

月光照在那本数学练习册的封面上。“决胜高考”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封面上那个日期——8月27日——被月光照亮了，然后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月亮移动了一小格，光也跟着移动了一小格。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耿岁岁均匀的呼吸声。她不知道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也有人在同一片月光下醒着。那个人也刚刚合上一本练习册，也刚刚关掉台灯，也正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手里捏着一颗橘子味的糖，玻璃纸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糖放回抽屉里，然后闭上了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在同一片月光下，同时睡着了。月亮继续移动，光从窗户的这一侧滑到了那一侧，然后慢慢暗下去了。天亮之前是最深的黑。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第一道晨光从东边露出来的时候，耿岁岁翻了个身。她还在睡。闹钟还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