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是两天半,过得像五分钟。
第一天早晨,耿岁岁起床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灰蓝灰蓝的,东边透着一线橘色的光。她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半杯水,背上包出了门。考点在本校,她走过去只要十分钟。路上遇到几个同班的同学,彼此点了头,谁都没有多说话。那种沉默不是陌生,是在攒着力气,像弓弦被拉到了极致,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耗掉一点力。程柚从后面追上来,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说“含一会儿,提神”,然后快步走前面去了。耿岁岁握着那块巧克力,没有吃,放进了口袋里。程柚的背影在前面走,步伐比平时快,书包带子歪了一边也没顾上扶。
坐在考场里,握笔的手稳得不像话。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框架。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答题卡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连涂改都几乎没有。写作文的时候她写到一半抬了一次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少,有鸟从窗户外面飞过去,黑色的剪影在白色的云上划了一道弧线。她看了半秒,低头继续写。最后一句话收尾的时候,她的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翻到下一面检查选择题。每一道题都填得整齐,没有漏填,没有涂错。她把答题卡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等着收卷铃响。铃响的时候她听见周围一片哗啦啦翻纸的声音、长出一口气的声音、椅子腿被推开的声音。她慢慢站起来,把笔收好,走出了考场。
文综卷子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闷闷的哗啦声从四面传来。她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梧桐叶绿得浓郁,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窗台上投了一地碎金。蝉鸣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和她初一那些夏天的蝉鸣一模一样。她低头继续写。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收了卷。合上笔帽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很稳。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那些空了的座位、还摊着草稿纸的桌面、讲台上装卷子的蓝色塑料筐——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出考场那天阳光烈得刺眼,晒得皮肤发疼。校门口挤满了等考生的家长,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瓶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她一个人走出来,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笔袋,袋子的塑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程柚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复习资料——她大概是打算考完直接扔了。“晚上班级聚餐你去不去?”“去。”耿岁岁点了头。
那天晚上全班在附近的火锅店包了场。热腾腾的雾气从每张桌子上腾起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熏得模糊又温暖。红油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有人已经喝了酒,脸上泛着红晕,笑着喊着跟旁边的人碰杯。程柚喝了两杯啤酒开始跟人划拳,输了的连喝三杯,赢了的大喊一声然后被灌下一杯。耿岁岁坐在角落安静地涮青菜。她的碗里堆着娃娃菜、茼蒿、藕片、豆腐皮,白色的、绿色的、褐色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她慢慢吃着,听见周围的喧闹——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跟喜欢的男生告白——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程柚划拳输了,被人灌了一杯啤酒,红着脸走过来坐到她旁边,靠在她肩膀上不说话。耿岁岁没有动,就让她靠着。过了几分钟程柚坐直了,说“我没事了”,然后又去划拳了。
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句“最想说的话”。筷子杯子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个往下传。有人说“我解放了”,有人说“谢谢老师”,有人说“我想睡三天三夜”。传到耿岁岁这儿的时候全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但她表情很平和。她端起杯子站起来——杯子里是橙汁,没有加酒——说:“谢谢你们这三年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不打扰。”没有人起哄。程柚第一个举杯碰了她的杯沿,清脆的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没有人问她“不打扰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追着让她解释。程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很快又松开了。那个触碰很轻,但耿岁岁感觉到了,她冲程柚笑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耿岁岁一个人慢慢走回出租屋,穿过老城区的窄巷。老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路边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不是学校那一棵,是野生在居民楼前面的,花期早就过了,满树浓绿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几声狗叫,居民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家的电视声隐约传出来。她仰头看着那棵树,想到高三一整年她都没有去看过学校那棵玉兰——那棵树下她曾经接过一张写着秘密的纸条,也曾经在放学后等人一起走。那段路她走了很多遍,后来不走的时候也没觉得少了什么。她低头继续走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旧旧的白色墙壁上。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面上摊着半本单词书,窗台上放着一个空水杯。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澡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昨晚、和前晚、和无数个夜晚的月光都一样。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蝉鸣和近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考完了。真的考完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嘴角在黑暗里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了。很快就睡着了。
查分那天她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等了一上午。页面卡住了三次,刷新了四次。第四次刷出来的时候数字跳出来——全省文科前二十,超过了所有模拟考的最高分。她盯着那个数字反复刷新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然后慢慢放下手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白开,隔夜的,入口的时候有一点点铁锈味。她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窗外那些灰瓦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开,延伸到远处的高楼下面,像一幅很旧很旧的水墨画。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紧的:“怎么样?”她说:“全省前二十。”妈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那个“好”字后面有一个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忍住什么。她没有拆穿,说“我过两天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第一志愿她填了一所顶尖综合性大学的法学系。不留在本省,去北方。填志愿的时候班主任找她谈过,说省内的学校也不差、离家近方便、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说“我想去看看不同的地方”,班主任就没再说什么了。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的时候,表格上“法学”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划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表格被收上去,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摞厚厚的志愿表,然后推开门走了。
家里人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爷爷奶奶听说她要跑那么远,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小时“北方冷啊你受得了吗”“那么远想家了怎么办”。“北方零下十度你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雪——”爷爷在电话那边急得拍大腿。她听着,等他们念完了,说:“一年回来两次,寒假暑假都回。”又补了一句:“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们放心。”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照顾自己。”她“嗯”了一声,听见妈妈吸了吸鼻子,然后挂了。挂了电话她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张挺括,油墨清晰,学校名称印得方方正正的。落款处是一颗鲜红的公章,圆圆的,盖在日期旁边。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站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八月末的天,蓝得发脆,几朵云浮在远处楼顶上慢慢飘。阳光很好,照在她的手臂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摊开掌心,让阳光落满手心。她自由了。从身材焦虑里、从讨好型人格里、从所有她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了。接下来的人生是她自己的,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去北方的前一天晚上她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旁边放着一摞要带走的书和衣服。她蹲下来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了那三样东西——初中的竞赛题答案、高二的冰川明信片、高三的空白保送申请表。她把它们摊在桌上看了很久。A4纸的竞赛题答案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被折过很多次;明信片还是和收到时一样平整;保送申请表空白着,上面的表格栏留着没填完的信息——她的名字、她的学号、她的成绩。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她用胶水封了口,放进了衣柜最上层的抽屉。和冬天的厚被子、旧毛衣、她用过的旧台灯放在一起。带不走的东西,就留在这里吧。她关上抽屉,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箱子很沉,她换了一只手又拎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缕晚霞烧尽了,天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她关灯,睡觉。明天要坐高铁去北方。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都没有睡着。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月光,然后又闭上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睁开了一次,月光的位置已经移动了一截。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紧,这一次终于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夜晚,南市某个房间里也有人没有睡着。陈歌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南市那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人工智能与法学交叉方向”几个字印得方方正正的。他看了那张通知书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放着一支笔、一盒水果糖、一张明信片——冰川和北极熊的图案,和他寄出去的那张一模一样。他关上了抽屉,熄了灯。窗外的月光和耿岁岁窗外的月光是同一轮,照在南方的屋顶上、照在北方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即将出发的行李箱上、照在那些还没有拆封的未来上。
天快亮了。东边透出了第一线橘色的光。耿岁岁还在睡。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的弧度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她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松松的,没有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