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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182章 出窑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9 23:38:09 来源:文学城

王临川开始格外留心王敬之。

倒不至于为一点猜测而直接给妹婿‘定罪’,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探索真相的求知欲便会驱使他不断去确证。

王临川想,不论如何,找机会让王蔺辰与王敬之见上一面,总能窥到些蛛丝马迹。

却偏偏,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他费尽心思都没能做到。

他几乎每天都把王蔺辰约到官驿来,以吃酒品茶闲谈的名义,王蔺辰也非常‘配合’,每次来都大张旗鼓地同驿馆小厮打招呼,与他们热切地聊上几句,而后再慢悠悠上楼找王典御。

这小子的行为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神态自然,行为坦荡,与他平时的表现一般无二。

对比之下,王敬之的表现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这位妹婿似乎在刻意回避王蔺辰。

有一回,在王蔺辰上楼前,王临川还去确认过王敬之是在房里的,可堪堪回房的功夫,他却又不见踪影,委实叫人惊奇。

后来,王临川干脆就准备在王敬之的房间里宴请王蔺辰,把让两人见面这事儿摆到明面上来,王敬之却先他一步,说是要离开一阵子去拜访友人,直接把王临川的话头给堵死了。

如此一来,有些怀疑就不得不也摆上了明面。

王敬之为何要躲着王蔺辰?

王典御不知道的是,王敬之做出此等下下策,实在也是无奈之举。

他起初并不知道王蔺辰也在颍昌,而是‘偶然’一次撞见他竟与驿馆小厮相谈甚欢,一下子把他的三魂吓掉了两魂半,当天晚上他就找那小厮探听情况,才得知此番颍昌烧制官瓷竟邀请了各地瓷窑名匠,定州谢家窑也在其中。

那谢家窑的谢娘子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大匠,身边总跟着个英俊的小郎君为她跑前跑后地张罗,小郎君姓王,也是定州来的,听说已与谢娘子定了亲。

王敬之的第一反应是气愤。

逆子,没有祖宗的东西!

连定亲这么大的事竟都不告知他这个亲爹,他果真是个不孝不悌的混球!

愤怒的念头一闪而过,紧跟而来的则是后怕。

王敬之莫名想起王蔺辰吊儿郎当坐在椅子上的模样,那股子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睥睨劲儿,现在想起依然让人很不安,这大逆不道的白眼狼是个莫大的变数,决不能在颍昌与他见面,他不像石哥儿那般好拿捏,万一把他惹毛了,还不知道要捅出多少祸事来!

于是,之后的每一天,王敬之躲自己的瘟神儿子就跟老鼠躲猫似的,是半点不敢冒头。

王蔺辰当然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

他每天顺着王临川的意思到官驿‘报道’,就是故意给他的便宜爹去添不痛快的,与小厮的热聊也算得上某种程度的‘通知’,他就是故意要让王敬之晓得,他来了,他那窝囊爹就得躲着见不了光。

多新鲜呐,当爹的在儿子跟前抱头鼠窜。

王蔺辰的体验感太美好了,他快迷上官驿了,每次回来都乐呵呵地同谢织星说道,“我今天又差点抓着他,眼瞧着他从柱子后头就那么踮着脚一步一步地跳着过,简直滑稽,要不是我表情管理得好,差点就要笑出声!”

谢织星也觉得荒唐,“自作孽果然不可活,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你不打算在这里揭穿他?”

王蔺辰摆了摆手,“对我们没好处,除了闹得鸡飞狗跳之外,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利益,就让他躲着吧,躲到王典御确认他身上藏着的那点猫腻,以后有的是他挨收拾的时候。”

他这个决定,可以说根本不掺杂任何感情成分。

但凡还留有些许父子情意,王蔺辰就不会这么阴着耍他玩。

感情总是会让人留出余地,会下意识地去质问去当面确证甚至去痛哭流涕地表达悲伤与愤怒,倒不是说感情使人盲目,而是人们通常很难在短时间内放弃沉没成本。

人的优柔与柔软未必是值得摒弃的,谢织星反而有些心疼这样的王蔺辰。

能够迅速放弃沉没成本的冷酷,实在如同血肉里硬生生长出尖刺把皮肤拱起来剥离,是很痛的成长。

“辰哥,你难过么?你难过的话,我抱抱你。”

王蔺辰愣了会,在她澄澈的眸光中沉溺片刻,展颜笑道:“我不难过,你别担心,我对他没有过期待,他就是烂穿地心也伤不着我。”

谢织星还是抱了抱他。

两日后,窑炉彻底冷却完毕。

如今天气热,冷却需要等待的时间更长,但比寒冬腊月的骤冷要好得多,整窑瓷器惊釉、变形与崩裂的概率会降低不少。

王临川得去看开窑,同时,他准备给王敬之最后一次‘机会’。

他特意推迟自己的行程,硬是等到王敬之‘拜访友人’回来,此时,他的语气已经显露出几分不太客气的冷硬,“淑月叫你过来帮衬一二,你却总流连于琐事,明日开窑,你随我同去看看,莫再安排琐碎事宜了。”

王敬之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找借口推托,当即应下:“自然,自然要去。哎,近来是我的不是,舅兄请见谅,初到颍昌,旧友盛情相邀,我不好拂了面子,明日一定陪舅兄去看出窑。”

王临川见他神色坦然,心中的冷意消散些许,“那便说定了。”

翌日,王临川一早就起来准备,打开房门后见到王敬之亦已准备妥当,那些几乎已经在心底沉淀下来的疑虑又松动起来。

王敬之面色如常,“舅兄,我对瓷器不甚熟悉,今日还望舅兄指点愚弟一二了。”

王临川负手走在前头,迈步下楼,“今日这窑是谢娘子烧的,她调配了新釉水,我们且去看看再说,不急于表态,她年轻势孤,虽有些天赋,但烧瓷这事儿不全赖天赋,做手艺活的,年深日久累下的经验也很紧要……”

说着说着,他觉得身后太安静了些,就转头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分毫不差地看到王敬之在木梯上一脚窜空,竟就那么一头栽下,山呼海啸般从他身侧奔袭而过,直冲地面。

瞬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待回过神来,驿馆中已经乱成一团。

王临川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抱腿哀嚎的王敬之,脸色白得不似活人。

王敬之最终还是没能去看开窑。

而姗姗来迟的王典御在一个多时辰后黑着一张脸走进了瓷坊,把等候多时的众人惊得面面相觑。

除了谢织星与王蔺辰。

他们两个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王典御的情绪,怀揣着格外浓烈的期待与兴奋把窑门砸开了,一个个匣钵被搬出来,堆叠到空地上,窑工挨个开匣,众人站在不远处沉默观看,直到一只半人高的大瓷缸也被抬了出来。

大伙儿的平静顿时四分五裂,各个都忍不住上前,围着大瓷缸仔细看起来。

大瓷缸是敞开烧制的,没有装匣钵。

匣钵需要用耐火泥来捏制,还得焙烧过后才能用,算是瓷坊的一种‘固定资产’,能够反复使用,因而通常只会做最合宜实用的几个尺寸。

给大瓷缸做匣钵……除非谢织星准备接下来的每一窑都烧一只缸,否则,就太浪费了。

在窑炉里敞开烧制的瓷器会沾上窑灰,一不小心还会吸烟,形成灰黑色的烟斑,大瓷缸也不可避免地遭遇了这些问题,口沿与器身上都沾有不同大小的窑灰,有几块地方吃了烟,看起来颇显狼狈。

但以上瑕疵与它通体的紫红色釉比起来,都算不上事儿了。

这只缸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呈现出了谢织星新配的釉水,那是一种既带着红又带着紫的绚丽色彩,若仔细辨别起来,其色更偏紫,在钧瓷的釉色体系里,它被称为“玫瑰紫”。

此缸釉面整体光亮莹润,外侧腹部位置的釉面有些许弥合纹路,看起来像是雨后蚯蚓在湿润的泥地上爬行而过时留下的痕迹,这种透亮又弯曲的纹路在后世被称为“蚯蚓走泥纹”,是宋钧的典型特征。

更让人惊叹的是,谢织星在大瓷缸内壁上了天蓝釉。

一眼望进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沉静蓝天里,领略过沁人心脾的素净清淡后,直起身,再看到瓷缸外壁,又仿佛瞬间被凝厚艳丽的晚霞裹挟,一种雄浑无垠的热烈壮美就这么兜头笼罩下来。

这个瓷缸,不论是从里往外看,还是从外往里看,都令人心旷神怡,遐想万千……

像是从宁静淡泊的书房里走出来,一脚跨进了万紫千红的汪洋里。

也像是辞别了锦绣山河的繁华缭乱,执一根竹杖,披一蓑烟雨,闲步踱去人生的暮年里寻一隅心安处。

这只瓷缸烧制得很成功。

是毫无争议,一览众山小的那种敞亮的成功。

除它以外,匣钵里的其他瓷器也陆续摆了出来,有月白釉的茶盏,天蓝釉的鸡心碗,还有天蓝釉带紫红斑点的浅口盘……这些瓷器约莫有两成左右呈现出玫瑰紫色,有一成不到呈现出海棠红色,其余烧毁的烧黑的或者颜色烧飞了的不一而足。

即使剔除所有的废品次品,谢织星这一窑还是烧出了鹤立鸡群的气质。

王典御十分满意。

尽管成品率偏低,但就眼前这一窑而言,他这趟‘为官家烧瓷’的差事已经显露出‘青云梯’的端倪,他不能再让王谢二人孤军作战,还得护着他们几分。

只是,王典御一转头却见王蔺辰正拿袖子抹眼睛,他看起来格外动容,“要是我爹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我也算是不负他的期许。”

说着,他唉声叹气地对王典御感慨,“您有所不知,我父亲虽有三个儿子,却是各个都让他不甚满意,尤其是我,文不行武不行,也不如兄长那般能掌管家里的铺面,哎……我有时想,要是有的选,我爹恐怕三个儿子都不想要,他去了汴京后也从不来信询问家事,每每只叫同乡带话回来说些银钱的事。”

王典御眉心狂跳。

王蔺辰还在继续:“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到时我和阿星就跟着王典御您一起去汴京给官家献瓷,也好见一见我爹,几年不见,我如今有这般光景,他应当不会再说我无用了。”

他这一通抒发把王典御的脸抒得黑了又黑。

王临川实在没心情留在这里打官腔,简单撂下一句“下一窑继续烧”就匆匆离开了。

瓷器可以一窑一窑地接着烧制,不必着急,可他老王家后院起的火,若是不去寻到起火的源头,怕是要酿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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