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师傅正巧病在了谢织星那一窑瓷器即将烧制的当口上,病得非常‘及时’又微妙,让谢织星忍不住怀疑——
这是林家父子做的局么?
她和王蔺辰去医馆看望了钟师傅,钟师傅虚弱得说不了几句话,沉默地握了握谢织星的手,他的眼神充满歉意。
谢织星陪他坐了会,心中暗自叹息:追究是不是做局,是谁做局,对解决问题没有实质性帮助,这事儿不管是谁的原因造成,摆在眼前急需解决的难题是——再找到一个把桩师傅。
把桩师傅不难找,林家窑原来也有一个。
关键是,谢织星不敢用。
林家窑的把桩师傅风险太大,又是按工匠一窑一窑烧的,回头看火的时候给她下点黑手,就算整窑烧坏了也能赖到她的瓷坯和釉药上头去,她都没地儿诉苦。
可眼下箭在弦上,唯一可行的办法还是在本地找一个靠谱的把桩师傅。
谢织星虽打小跟在三叔身边,手里眼里有些看火经验,可把桩这事儿毕竟不是看看就能会的,她的水平只够做个辅助。
林有发对此格外热衷,力荐林家窑原来的把桩师傅,谢织星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林师傅,把桩的事儿容我再想想,我调配的釉水有些特别,想寻个烧过紫红色釉的师傅,您有认识的么?”
紫红色釉?这年头谁烧过紫红色釉?
林有发下意识认为谢织星在故意刁难,“紫红色釉?呵,看来谢娘子调配的釉药真是独一份,我眼拙,倒没看出来谢娘子有这般了不得的本事。”
谢织星仿佛没听懂他的冷嘲热讽,睁着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道:“多谢林师傅夸奖,我确实本事不小,要不也不能来这里做官瓷,所以……林师傅您在颍昌多年,可知晓曾烧制过紫红色釉的瓷窑?”
林有发硬生生被她噎回一口恶气,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冰冰道:“我孤陋寡闻,从没听过!”说完,转身就走。
他到官驿找王典御吃酒,添油加醋地把谢织星拒绝把桩师傅的事说了一通。
“王典御您也见到了,烧出来的绿釉瓷器是够得着供御的,可那谢娘子却不知为何……年纪轻轻竟如此不知所谓,非说什么紫红色釉,我在颍昌烧了这许多年的瓷,哪有见过什么紫红色釉?”
王典御想起在定州见过的红釉瓷,态度中立地说了一句:“兴许,她确有别的打算。”
林有发端起酒碗的手一顿,“颍昌烧瓷这么些年,王典御您是知道的,莫说紫红,天蓝青蓝便不多见,大伙儿烧来烧去,总见到的却是月白,又白又蓝又灰的,瞧着不怎么亮堂,若非我们林家窑烧制出那般亮润的绿,颍昌瓷哪有机会得着官家青眼?”
王典御没说话,心里却不大痛快。
官瓷之所以放到颍昌来烧,那是颍昌瓷的功劳么?那是官家对他王临川的青眼!
要不是王家本家不烧瓷,这天大的馅饼落得到他林有发头上?
姓林的真是放下碗骂娘,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的人当然不会止步于几句诋毁,他仍滔滔不绝:“如今她非说要烧个紫红色的,她从未在颍昌烧过瓷,也没见着从定州运了一缸缸釉药过来,不都是到了颍昌后临时调配的?咱们这原来就没有的东西,她又怎么信誓旦旦觉得她自个儿能烧成?我林有发做瓷二十年,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叫个黄毛丫头唬着的……”
这话,不无道理。
王典御没有亲眼见过谢织星烧瓷,心里拿不准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无论如何,哪怕看在金银缮瓶的份上,他也得说两句,维持一番表面和平,“人生地不熟的,她想要自个儿找把桩师傅就让她找去,横竖是出窑看真章,等烧完她这一窑,且看她能做出什么瓷再说罢。”
林有发混浊的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听明白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姓谢的如此猖狂,不如静观其变,且看她猖狂到几时?
谢织星和王蔺辰确实被难住了。
一连好几天,两人都在城中的瓷器铺里转悠,王蔺辰以绝对的亲和力同各位掌柜套近乎,也探出了几个小有名气的把桩师傅,只是他们二人找上门去说明情况后,这几个把桩师傅无一例外都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回绝理由都一样:技艺不精,不敢前往。
也不怪他们拒绝。
烧官瓷的工钱虽比平常高一些,可风险也高。
一不小心没烧好,没拿到钱算是轻的,万一被抓起来问罪怎么办?
总之,顾虑良多。
又见王谢二人不过双十年华,操着外乡口音,张口却说去给官家烧瓷,怎么看都觉着不太对劲,搞不好来坑蒙拐骗。
谢织星难得看到王蔺辰这种社交小达人吃瘪,苦中作乐地叹了一声,“果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没有根基的外乡,咱俩都得做无头苍蝇。”
王蔺辰也叹了口气,“没事,天无绝人之路,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先填饱肚子,走,吃好吃的去,你想吃什么?”
谢织星摸了摸肚子,“想吃肉,又咸又香的肉,还有汤,想喝热汤。”
一刻钟后,两人在一家百味馄饨铺子里坐下了。
热乎乎的馄饨入腹,被反复拒绝的沮丧忽然消散些许,谢织星把热汤上飘着的葱花舀到王蔺辰碗里,又咕嘟咕嘟喝下几口咸汤,蒸腾了大半天的汗水也补了回来。
她笑着看向对面的人,“实在不行,自己上,硬着头皮也上,大不了卷铺盖回家,反正……按照正常路数,钧瓷在这会儿也就烧点蓝釉和灰不拉几的月白,烧不出漂亮的窑变,很正常。”
成熟的漂亮的出窑万彩的钧瓷还得再酝酿几十年呢。
王蔺辰擦了一把额角的汗,“不至于卷铺盖,大不了就等钟师傅病好了再说,咱不着急。”
“那林有发能让我们等?他巴不得看我们倒霉。”
“不由他说了算,真到了那时候,我们用金银缮瓶拿捏王典御,叫他给林有发施压,姓林的再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这后招比自己硬着头皮上要好多了。
谢织星预想中那个最坏的结果并不会发生,她顿时觉得馄饨更香了,“还好有你在,感觉事情没那么坏了。”
王蔺辰朝她笑,“是你给的底气,要不是你会做金银缮瓶,咱们也没这条路可走,谢小七,你再拽一点,你看我,什么都不会,纯就背靠大树,在定州也能横着走,你一个技术骨干,你虚什么?”
“一般……是这样的。”谢织星仿佛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笑容狡黠,“半瓶水才晃荡,初生牛犊不怕虎嘛,懂的越多的人总是越谦虚,我和你不一样。”
王蔺辰冷不丁顿住,抬眼见到她笑得像只骄傲的孔雀,心中也感到松快,“对,你不一样,无可替代。”
谢织星被他缱绻的目光缠住片刻,低头吞了一只馄饨,低声道:“开玩笑的时候别突然说正经话,打乱我思路。”
他笑得更开心,还想逗她几句,忽然余光捉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侧头一看,是范仲淹来了。
“朱兄,朱兄,这儿,你也来吃馄饨?一起吧。”
范仲淹近来公务繁忙,有阵子没去二人的小院吃饭,此刻食肆偶遇,十分惊喜,脚下生风地来到桌边坐下,却见王蔺辰眸光怪异——
他那眼神怎么说呢……
有点像饿狗扑食。
范仲淹侧眸看了眼谢织星,谢娘子神色正常,又看回王蔺辰,“王兄,怎么了?”
王蔺辰双眼冒光:“朱兄,你这司理参军……每日接触那么多讼案,可否帮小弟一个忙?”
“你说。”
“你可有接手过与烧窑师傅有关的讼案?最好是跟把桩师傅有关的。”
范仲淹仔细回忆了一番,一抬头,却见刚才神色正常的谢娘子也变了眼神,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是被两人盯上了,“倒、倒是有,去岁阳翟县有一件案子到府衙复核,是一家瓷坊与一位把桩师傅的工钱纠纷,说是给烧坏了两窑瓷器,瓷坊主不愿支付全部工钱,把桩师傅也不肯让步,两头争了大半年,最终府衙给定了七成工钱付给把桩师傅,这才算了结。”
宋朝有健讼之风,大约是商品经济比较发达,纠纷自然就多,因而事无大小,但凡起了冲突,老百姓就喜欢去县衙府衙递状纸,司理参军管的就是这一块。
在今天偶遇范仲淹之前,他们两个谁也没把范仲淹视作一条人脉,纯粹是当大佬用来仰望的,好比挂在博物馆里的一幅名家名作,谁能想到现在这幅稀世珍宝还能挂自家客厅里去?
使用范仲淹。
这事儿怎么着都得是穿越成宋仁宗才能养出的思路。
谢织星问:“烧坏了两窑瓷器?怎么烧坏的?”
范仲淹道:“我倒觉得也不能算是‘烧坏’,他们烧的是蓝瓷,可不知怎的,烧出来的瓷器却是紫红色,且十分稀少,大部分烧得灰黑,交不上货,把桩师傅说是他们釉药错了,瓷坊说釉药没错,又烧了一回,还是如此,便争执不下了。”
谢织星与王蔺辰对视了一眼,格外激动地一拍桌子,“你可有他们的住址?我想去阳翟拜访这位师傅!”
“有、有的。”
今天查资料发现我犯了个错误。
原先地名我都是查找历史地图册来写的,地图册上写“北宋”我也没多想,就直接用了“颍昌府”,而实际上主角们所在的这个时间点,颍昌府还没有成为颍昌府,应该叫“许州”,许州是在元丰年间升格为颍昌府的,距离主角们有几十年的时间差距。
尊重史实的写法,我应该写“许州”,不过范仲淹考中进士后也没来颍昌府任职,既然老范都让我编到颍昌来了,许州和颍昌的名称区别我就偷个懒,不改啦。
特此说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9章 铁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