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烧瓷的事,却有些急了。
窑炉已经搭建完毕,瓷坊也每日开工,堆了十几个架子的素坯在晾干,从各地赶来颍昌做瓷的瓷师傅也在各显神通,是时候开始一窑一窑烧制瓷器了。
只是,大部分瓷师傅聚集到此,干的是淘洗拉坯修坯的活儿,各家窑口都有自己的釉水配方,远道而来的瓷师傅对颍昌本地瓷窑所用配方一无所知,也没哪家会把自己的釉药与泥料配方分享出来,故而这些瓷师傅大多在林家窑做工,帮打下手。
偏是谢织星不一样。
闷声不响地在瓷坊里搞出个‘中山国’,自顾自调配釉水,拉坯修坯,除了泥料,她几乎一个人包圆了剩下的工序。
一个做白瓷的,跑到颍昌来耀武扬威,竟也敢自行配釉,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林有发琢磨了好一阵子,没看明白谢织星意欲何为,却意外发现她似乎与不少远道而来的瓷师傅相熟,有时面对面遇上,总能聊一两句……这就格外耐人寻味了。
容貌俏美的小娘子最容易与人搭上交道,尤其与这些瓷坊里干苦活的粗汉子,只要她对着他们笑一下,说不好就能驱使他们心甘情愿为她奔走办事。
林有发鄙夷地认为:没见过世面的糙男人总是如此,看不破虚伪的温柔乡,没脑子地一头热就扎进去了。
林大青也很认同他爹的看法,因此有一回见到怀州来的张师傅与谢织星说了几句话后,他便找了个空问那张师傅,“你同谢娘子聊什么了,这么开心?”
张师傅不明所以,“就打了个招呼,随便说两句,也……没有很开心,谢娘子是个厚道人。”
“哟,听这意思,你与那小娘子熟悉得很了?”
张师傅觉得这怪模怪样的话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但林家窑毕竟拿捏着烧制官瓷的事,又与王典御关系匪浅,不能得罪,便解释道:“先前定州赏瓷大会时与谢娘子见过几面,她是谢家窑的主事人。”
林大青闻言愕然,愣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居然信她?”
“我为什么不信?她确实做瓷做得很好。”
林大青却咄咄发问:“你亲眼看见她做瓷了?釉水是她亲手调配的?每道工序她都参与了?”
张师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这阵子谢娘子在瓷坊不就一直亲手做瓷?拉坯是她拉的,釉水是她调配的,道道工序都门儿清,林大青莫不是睁眼瞎?
见张师傅不说话,林大青得意地哼了一声,“不过是她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你还真信?”
确信了,眼前这位林大青多少有点毛病。
张师傅懒得与他掰扯,敷衍几句后便走开。
林家父子对谢织星的轻蔑看似出于偏见,实则也受困于真刀真枪的利益,他们企图独占官烧瓷的利益,必然得想办法打压谢织星,尤其她还自个调配釉水,若真叫她拔了头筹,林家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往后,林家窑在颍昌何以立足?
但林有发向谢织星提出的烧制办法还是非常让人吃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一人烧一窑?这……来得及备窑么?”
林有发道:“你若是来不及,按次序排到最末位即可,多给你一些准备时间,若是有拿不准的,也可以向前头几次烧窑的前辈请教。”
外地来的其他工匠没有自己调配釉水的,即便每次烧窑只烧他们拉坯的瓷器,釉水配方也得找别家的要,而这个别家基本就是‘林家窑’。
也就是说,除了谢织星,其他瓷师傅都得跟林家分功劳。
那么,把谢织星排到最末,说得好听是给她足够的准备时间,本质就是排挤。
谢织星烧出的瓷器但凡与前头几窑有些相似,就能被指摘‘偷用配方’,她想要出奇制胜,必须排除前头每一次烧窑的结果,做出绝对特别的新釉水才行。
谢织星却觉得,林家实在没必要搞得这般生分,好似给各个瓷师傅分立一个山头,颇有比试技艺的意味,这不是强行制造冲突么?
她提议道:“都是给官家烧瓷,一起烧和分开烧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齐心协力备窑也更快,不如合力烧制?”
这话落到林有发耳朵里就成了:她果然心虚,根本不敢一人烧一窑,露怯了吧!
“还是各自备窑烧制吧,我林家窑领头第一位开烧,给大伙儿示范个例子。况且每次烧窑后,窑炉不完全凉透就再次装窑烧制,也能减少用煤,既然是为官家烧瓷,自然不好处处挥霍,谢娘子以为呢?”
话都说这份上了,谢织星自然不再提出异议,“那好吧,林师傅说了算,我排末位。”
下工后,她把这事儿说给王蔺辰听。
王蔺辰嘶了一声,翻白眼道:“白瞎了我那么多礼物和钱,早知道姓林的就这点智商,我走个屁的门路,就两手一摊等他自己中邪就好了!”
谢织星笑着圈住他肩膀,语调飞扬,“祸兮……福之所倚,咱们就当花钱消灾了,现在,有一整个窑的窑位让我用,我们可以开始搞事了!”
“怎么?”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侧过头在她脸上趁机吻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做大缸!”谢织星眼神极亮,“按照现在的进度,就算最末位轮到我,也搞不出那么多素坯,反正就花钱搞试验,烧个大缸,万一成了呢?”
“打算烧多大的?比定州烧的那种大?”
“对,更大,半人高那种,至少一米高度!”
之后,谢织星每天都窝在瓷坊角落备坯,林有发忙着指导安排一窑又一窑的烧制,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她,而与此同时,范仲淹正在悄然成为他们二人的饭搭子。
他初来乍到,与同僚尚不算熟悉,管的又是讼狱勘鞫之事,经常审问涉案对象,养出了一副不苟言笑的工作狂形象,基本告别“亲和力”,大伙儿和他待在一起总有股难以言说的拘束感,也只有王蔺辰动不动找他一起吃饭。
范仲淹自己也愿意和王谢二人来往,同他们二人在一起,心中格外松快。
王蔺辰找范仲淹的次数多了,找王典御的次数自然少了。
王典御也发现了这种‘冷落’,他觉得很奇怪——原先还不知道要怎么烧制的时候,那小子隔三差五就往他这跑,现在定下一人烧一窑的严苛规则后,他反倒安生了。
这是胸有成竹还是立地成佛?
没等他想明白,王蔺辰忽然又上门来请他赴宴了。
说是请他赏瓷。
王典御一头雾水,还是去了小院赴宴。
王蔺辰特意请了厨娘与帮工,专门置办了一桌席面,客人却仅有范仲淹与王典御二人,他提到的话题格外‘丧志’,从颍昌周圈的秀美山水说到城内的美食小吃,从铜器说到木器漆器,最终,酒过三巡后,话题落回到瓷器。
他让谢织星取来两只长方木盒,小心翼翼地揭开木盖,“王兄,朱兄,今日特请二位到寒舍一聚,实乃是为这两只金银缮瓶,二位请看,这两只瓶是时下风靡的纸槌瓶,可这上头的金银缮却颇为讲究,里边还藏着大漆,其实是碎瓶瓷片拼接而成,再以调合的金银粉装饰……”
话落,他满意地看到两人露出惊艳神色,“此为银缮,绘的是锦绣山河,且看山河无垠,取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此为金缮,绘的是丰年稻谷,天下粮仓,取的则是风调雨顺、百姓岁安之意。”
范仲淹抚掌赞了个“好”字,接过金缮瓶就仔细端详起来。
王典御却脑筋转得飞快,他早就在京中见过此类金银缮瓶,从定州任职回来的陈通判陈容直手里就有这么个瓶子,他家那位冯夫人就是凭借那么一个银缮兰花瓶在京中如鱼得水,结交了不少贵夫人,甚至王公贵戚。
京中也有不少瓷匠跟风做过这类金银缮瓶,只是拼补出来的瓶子呆呆笨笨,绘出来的金银纹路也不够精巧,过于匠气,毫无灵秀之意。
以他阅瓷无数的眼光来看,王蔺辰拿出来的这两只瓶子,很显然与冯夫人的银缮兰花瓶是‘同宗同源’。
遇到真宝贝了!
王典御克制着激荡的心情,不很确定地看了谢织星一眼,“这瓶子是何人所作?”
王蔺辰当即印证了他的猜测,“近在眼前,就是谢娘子所作。”
王典御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知此二瓶可否……”
王蔺辰笑了笑,截断他的话头,“王兄,这两只瓶子另有重用,若是能让王兄带回汴京,我何至于今天才拿出来给二位赏鉴?实在是……它们关系着我们王家的存亡,不敢肆意欺瞒王兄,我父几年前便去了汴京,可叹生意连年失利,家里的钱都填进去了,这一对瓶子是父亲耳提面命要我大哥送去汴京的,他说关系重大,务必妥善送达。”
说着,他满脸不舍地摸了摸瓶子,“它们算是我们王家最后的家底了。”
话说得这般重,王典御当然不好再正面提供御的事。
万一因为两只瓶子断了一家子‘生路’,到时捅出事端,官家会被御史台的唾沫淹死,秋后算起账来,还得算到他这个无辜的典御头上,不划算。
更何况,正主匠人就在眼前。
“那……谢娘子可否再做一只?”
谢织星抿唇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金银缮瓶要用定白瓷或者汝青瓷这种底色淡雅些的瓷器做,如此金银纹路绘制于瓷面之上方可凸显,颍昌烧的钧瓷颜色太过暗淡,我调配的釉水带有窑变,到时烧出来,颜色大概会比较丰富艳丽,再用金银缮的话,太闹腾,就不雅观了。”
她说得清楚,王典御也听得明白,但仍旧不甘心,“谢娘子,何时能再做一只?”
“等回到定州,我一定再做一只,送给王典御。”
这承诺听起来十分遥远,但也只能如此了。
王典御骤经大起大落,满腹心思都在盘算未来仕途,一旁的范仲淹却盯着稻谷叹息,“千百年来,百姓所求不过温饱而已,先得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方有天下宁平、万民教化之盛景。”
王蔺辰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神态放松,脱口道:“朱兄不愧是先天下之忧……”
谢织星当即拧了一把他的手臂。
一下就给他疼精神了。
回过神来,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已经在官场沉浮许多年,怎么算都得是晚年的光景,他现在说这神句,岂不是当面抢人家的著作权?
说‘不要脸’都算轻的,太缺德了。
“王兄说什么?先天下之忧?”
王蔺辰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力挽狂澜:“没有,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这瓶子全天下只有我们阿星能做。”
范仲淹不疑有他,点头认同:“确实,谢娘子不仅手巧,亦有天下之思,乃心怀大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