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逢春 第8章 董事会的血色初啼

寰宇大厦顶层，A01会议室。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凝固成一种沉重的胶质。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整块深色胡桃木打造，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白如手术室的无影灯光，也倒映着一张张表情各异、却都带着审视与冰冷疏离的脸。西装革履，低语交谈，雪茄的淡蓝烟雾在冰凉的空气中缓慢升腾，混合着昂贵香水和权力的铁锈味。

沈胭脂坐在环形桌最末端、也是离厚重双开大门最近的位置。位置不算核心，却足够刺眼。她挺直背脊，炭黑色西装如同第二层皮肤，冰冷地包裹着她紧绷的身体线条。左胸心脏上方，那枚钥匙形状的铂金胸针散发着幽冷的微光。脚底的伤口在定制高跟鞋的挤压下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神经，这痛感反而让她异常清醒。

她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锐利如针——惊讶，探究，轻蔑，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她像一个误入精密齿轮组的粗糙砂砾，格格不入，却又因手中那7.3%的份量而无法被忽视。

主位空悬。傅云琛还未到场。

坐在她对面稍靠前位置的一个谢顶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叫吴庸，寰宇能源的老臣，分管财务，一张圆脸上堆着看似和气、实则精明的笑。

“沈……呃，沈女士，”吴庸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目光却在沈胭脂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评估，“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重要的会议，第一次参加，压力不小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可以问问我老吴，毕竟……”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桌面，“傅董事长生前的一些安排，有时候确实……啊，比较突然。”

潜台词呼之欲出：你什么都不懂，不过是傅予淮心血来潮留下的麻烦，识相点就该乖乖听话或者主动寻求“帮助”。

沈胭脂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有看吴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那唯一的一件东西——一枚崭新的、印着“寰宇能源董事 - 沈胭脂”字样的银色名牌。名牌冰凉。

“谢谢吴总关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冰棱般的质感，在略显嘈杂的会议室里清晰地穿透过去。“傅董事长留下的授权书白纸黑字，法律效力清晰。议题文件，”她目光转向右侧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刻板的女董事助理，“陈助理，麻烦将本次会议的全部提案文件，包括附件、独立第三方评估报告以及相关法律意见书，拷贝一份给我。立刻。”

那位陈助理显然没料到这位空降董事会如此直接且不容置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吴庸。

吴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哎呀，沈女士真是雷厉风行。文件当然有，只是……今天议题比较紧迫，剥离方案涉及大量专业数据和复杂的法律架构，短时间内恐怕……”

“吴总，”沈胭脂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他，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专注，“专业数据和法律条文，我有眼睛，自己会看。时间紧迫是事实，所以文件请尽快。我需要确认所有议案是否符合股东权益最大化原则，以及剥离过程中是否存在关联交易输送利益的风险。”

“关联交易输送利益”几个字，被她清晰地咬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块！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在低声交谈的董事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吴庸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花瓶的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指最敏感的核心！傅予淮到底给她留了多少底牌？！

“沈女士多虑了，”坐在吴庸旁边，一个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冷冷开口。他是张培林，傅云琛一手提拔起来的法务总监，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所有流程都有顶级律所把关，确保公平合规。剥离资产包内的海外油气区块，受国际政治环境影响，连续三年亏损，负债率畸高，已成集团巨大负担。及时剥离止损，注入更有前景的新能源资产，是董事会对全体股东负责的体现。沈女士刚加入董事会，还是先熟悉情况为好，贸然质疑，恐怕有失稳重。”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接将沈胭脂定位为不懂装懂、干扰大局的搅局者。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而来！

沈胭脂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巨大的信息差和专业知识壁垒如同天堑！她甚至连剥离资产包的具体构成都还不知道！但她清楚一点——绝不能露怯！一旦被这群老狐狸嗅到她的虚弱，她手中的股权立刻会成为被瓜分的鱼肉！就在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准备再次开口硬顶时——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被无声推开。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瞬间涌入！

傅云琛迈步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暗条纹西装，没有多余的配饰，姿态从容，步履沉稳。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扫视全场。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保镖，如同两道沉默的阴影。其中一个保镖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硬壳公文箱。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刚才还弥漫的低声交谈、雪茄烟雾甚至冰冷的对峙感，仿佛都被他强大的气场瞬间冻结、压制下去。

傅云琛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在沈胭脂脸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扫过一件微不足道的摆设。他径直走向主位，保镖无声地为他拉开宽大的皮质座椅。他坐下，动作流畅优雅，没有一句开场白，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张培林身上。

“开始吧。”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权威。

张培林立刻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旁，动作利落地打开设备。华丽的PPT封面亮起——【寰宇能源海外核心资产优化重组方案】。他拿起激光笔，红光点在屏幕上那个醒目的“剥离资产包”上。

“各位董事……”张培林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富有煽动力，开始阐述那份沈胭脂尚未拿到手的所谓“迫在眉睫”的剥离方案。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巨额亏损的红色数字、苛刻的国际监管压力分析……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必须立刻剥离！刻不容缓！

沈胭脂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甚至还没有拿到文件！她看向自己右手边空位上。那位陈助理正低着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点击着什么，仿佛在处理更重要的事务，那份本该给她的文件杳无音信！

无法参与！无法质询！甚至在表决前，她连方案的全貌都无权知晓！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要将她排除在外的猎杀！

傅云琛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偶尔扫过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神色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他甚至没有再看沈胭脂一眼，绝对的漠视，比任何敌意都更伤人。

张培林的陈述接近尾声，屏幕上定格在一个极其复杂的交易结构图上。

“综上所述，本次剥离方案，以‘蓝海湾’控股公司作为载体，以公允评估价格转让给战略合作伙伴‘环太平洋资本’，将有效剥离集团不良资产，优化资产负债表，并获得宝贵的现金注入，用于支持新能源领域的战略转型。”张培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下面，进入表决环节。请各位董事就本次海外核心资产剥离重组议案……”

“我反对！”

一个清冷、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如同冰锥般骤然刺破了会议室内即将尘埃落定的沉闷！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环形桌末端那个挺直的身影上！

沈胭脂站了起来。

炭黑色的西装笔挺，勾勒出她绷紧如弓的背脊线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冰冷的火焰！她无视了所有震惊、错愕、甚至愤怒的目光，迎着傅云琛终于投射过来的、如同冰锥般刺骨的眼神！

“反对？”傅云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理由？”

所有的视线都死死钉在她身上，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沈胭脂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知道，此刻任何基于专业细节的质疑都毫无意义，因为她根本来不及掌握！她唯一的武器，只有直觉，只有那7.3%股权赋予她的否决权带来的威慑力！以及……陆拯安那句“把耻辱甩回去”点燃的、玉石俱焚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傅云琛那双深不见底、蕴含着风暴的眼睛：

“理由一：作为持有表决权股份的董事，在表决前，我未收到完整的会议提案文件及关键附件，剥夺了我的知情权和审阅权，程序严重瑕疵！”

“理由二：剥离标的中包含的‘银沙岛’深水港项目，在我所了解的有限信息中，上季度刚完成价值重估，其战略枢纽价值和未来盈利预期被议案有意低估！存在重大遗漏！”

“理由三——”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的锋芒，目光扫过全场董事，最终死死钉在傅云琛脸上：

“我质疑本次交易的独立性！‘环太平洋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傅云琛先生！”她一手指向屏幕上那个复杂的交易结构图中的接收方名字，字字清晰，如同炸雷！

“是你二舅妈家族控制的离岸基金！这是**裸的关联交易！涉嫌利益输送！损害中小股东权益！我要求立即中止本次表决，由独立第三方重新彻查评估！”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和无数道几乎凝固的、震惊到极点的目光！

傅云琛脸上的从容如同冰面般碎裂！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深处翻涌起骇人的冰冷风暴！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然的白色！

沈胭脂站在原地，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赌了！

赌傅云琛和他二舅妈家族之间那份不足为外人道、却又人尽皆知的紧密联系！赌“银沙岛”项目是她唯一从傅予淮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可能被低估的关键资产！赌的就是这毫无专业支撑、却直指核心的致命一击！赌的就是这7.3%的权重，足以让任何关联交易无法强行闯关！

张培林脸色煞白，握着激光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吴庸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的惊骇。

其他董事更是面面相觑，震惊、疑虑、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中飞快传递！

“沈董事！”张培林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惶而变调，“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环太平洋资本是独立运营的……”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沈胭脂冷冷打断他，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的反对票有效。根据公司章程，涉及关联交易及重大资产处置，需全体董事四分之三以上同意方可通过。在我反对的情况下，本次议案，”她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无效！”

“砰！”

一声闷响！傅云琛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胡桃木桌面上！价值不菲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阴鸷无比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沈胭脂！那眼神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是绝对的杀机，还有一丝……被当众撕开伪装、猝不及防的、近乎狼狈的震怒！

冰冷的会议室里，硝烟弥漫。

沈胭脂的第一次董事会亮相，以最血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初啼。她摇摇欲坠地站着，像狂风骤雨中一株被连根拔起、却死死抓住最后一块礁石的野草。

代价，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