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阴
我把“过来”送人了。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现在,是三天前——我把那条棕黄色的土狗交给杨洛安的时候,我的手就在抖。
“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以为我们要去散步,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那条尾巴很短,天生就这么短,不知道是基因问题还是小时候受过伤。但它摇尾巴的幅度很大,连带着整个屁股都在扭。它用那种狗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眼神看着杨洛安,又回头看看我,好像在问:去哪儿呀?有新朋友一起玩吗?
杨洛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它叫‘过来’?”她问。
“对。你喊它名字就行,它听得懂。”
“过来。”杨洛安试着叫了一声。
“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摇起尾巴,凑上去舔她的手。它总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得过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值得它毫无保留地信任。
杨洛安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那个弧度。
“它会看家吗?”她问。
“会。”我撒了谎。过来不会看家,它见谁都摇尾巴,上次家里进贼,它叼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球迎上去,差点把贼逗笑了。我没说这个,我说:“它很乖,不挑食,一天喂两次就行,不用遛太勤,它在院子里自己玩就行。”
杨洛安点点头。
我把狗绳递给她。那根狗绳是红色的,用了两年,绳子上有几处被咬坏的痕迹,都是“过来”小时候磨牙留下的。我攥着它攥了很久,久到杨洛安抬头看我。
“沈修苏?”
“没事。”我把绳子塞进她手里,“你带它走吧。”
我没有回头看。
我怕一回头就后悔。
我是这么想的。
我把“过来”送给她,是因为我妈终于受不了了。她说家里到处都是狗毛,说狗叫吵得邻居投诉,说我整天心思都在狗身上,成绩掉得一塌糊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择一把青菜,手指翻飞,菜叶簌簌地落进筐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拉扯我,还要照顾外公。外公今年身体不好,走路都要人扶着,我妈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没资格跟她吵。
但我也舍不得“过来”。
它是两年前自己跑来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我放学回家,在巷子口看见它。它就那么蹲在墙角,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见我过来,尾巴摇了摇,又摇了摇。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不知道它有没有主人,不知道它多大。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蹲在雨里看了它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抱回了家。
我妈说,养了就得负责,你能负责吗?
我说能。
那时候我以为很容易。喂食、遛狗、铲屎,有什么难的?后来才知道,难的不是这些,是看着它从巴掌大的小奶狗长成半大少年,是它学会的第一句口令,是它每天早上准时趴在我床边等我醒来,是它在我难过的时候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用那种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我。
更难的是,亲口说再见。
三天后,我去杨洛安家看“过来”。
我没说去看狗,我说去找杨洛安借书。我妈在洗碗,头也没回,“去吧,早点回来。”
杨洛安家在巷口,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刚开过,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残瓣。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杨洛安。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来看‘过来’?”她问。
“不是,”我说,“找你借书。”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书在屋里,”她说,“它在后院。”
我没动。
“去吧。”她说。
我去了。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一些花盆和杂物。“过来”就趴在杂物旁边,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
然后它看见了我。
那条短尾巴猛地摇起来,摇得像个小螺旋桨。它从地上弹起来,四条腿倒腾着朝我跑过来,跑得太急,爪子在地上打滑,差点摔一跤。它扑到我腿上,前爪扒着我的裤腿,仰着头看我,嘴巴咧着,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气。
它还是那样,毫无保留地高兴。
我蹲下来,抱住它。
它身上比之前干净了,毛发也顺了一些,不像在我家的时候整天滚得灰扑扑的。它拼命往我怀里钻,脑袋拱着我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呀?你怎么才来?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它。
杨洛安站在后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它挺好的,”她说,“每天喂两次,早上遛一次,下午遛一次。我爷爷挺喜欢它的。”
我点点头。
“那就好。”
我没问她爷爷在哪儿。
快吃饭的时候,杨洛安说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她说已经做了,客气什么。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挽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留下来了。
饭菜摆在一楼堂屋的八仙桌上。杨洛安的爷爷坐在主位,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过来”被关在后院。我听见它挠门的声音,爪子刮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爷爷,让它进来吧,”杨洛安说,“它不吵。”
老人没吭声,继续吃饭。
“爷爷。”
“吃饭。”老人说。
杨洛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挠门声一直在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也不停,就那么固执地挠着。
饭吃到一半,挠门声停了。
我抬起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那个小孩——杨洛安的弟弟,大概七八岁,正抱着“过来”往屋里走。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着,大概以为是在玩。
“爷爷你看——”小孩的话没说完。
老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就是那种长柄的竹扫把,平时用来扫院子的。他握着扫把朝“过来”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过来”看见他走过来,尾巴还在摇。它不知道那把扫把是用来打它的。它被小孩放在椅子上,蹲在椅面上,歪着脑袋看老人走近。
然后扫把落下来了。
不是一下,是好多下。
“叫你上来!叫你上来!”老人一边打一边骂,“脏东西也敢上桌!脏不脏!脏不脏!”
“过来”尖叫起来。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不是平时被踩到尾巴的嗷呜,是一种更尖、更惨的叫声。它想从椅子上跳下来,但老人摁着它,扫把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它身上。
“爷爷!”杨洛安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过来”抱在怀里了。它缩在我怀里,浑身发抖,还在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很小,很委屈。我的手摁在它的背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
老人停下来了。
他握着扫把,喘着气,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抱歉,更像是……理直气壮。
“狗不能上桌,”他说,“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椅子没人坐。”杨洛安说。
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井里的水。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坐回去继续吃饭。那个小孩站在一边,看看我,看看“过来”,又看看他爷爷,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抱着“过来”站在原地。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是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我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小学,被同学欺负,哭着回家找我妈。但那不是真心的哭,那是小孩的哭,哭完就忘了。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我在哭“过来”被送上椅子时的无知无觉,还在摇尾巴。我在哭那把扫把落下来时的理直气壮。我在哭那句话说“狗脏”时的不容置疑。我在哭我自己——我把它送来的,我以为这里会对它好,我错了。
我抱着“过来”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杨洛安走过来。她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帮我擦了一下眼泪。她的手很凉,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她爷爷。
“那是我同学的狗,”她说,“不是流浪狗。”
老人没抬头,继续吃饭。
“她把它送来,是让我养,不是让你打。”
“行了,”老人说,“吃饭。”
杨洛安没动。
我在那一刻才注意到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灰色的卫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的马尾辫垂在脑后,发尾有些分叉,应该是很久没剪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没吃完。
我抱着“过来”坐到后院的台阶上。它一直趴在我腿上,脑袋埋在我怀里,不肯下来。我摸它的背,能摸到刚才被打过的地方,有些肿了。它疼,我摸到的时候它会缩一下,但没叫,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又埋回去。
杨洛安端了一碗饭出来,递给我。
“吃点吧。”
我摇头。
她把碗放在我旁边,在我身边坐下。
“我不知道他会打狗,”她说,“以前养的狗……不在了之后,他再没养过。我以为他喜欢。”
我没说话。
“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院子角落的那堆花盆。天色暗下来了,院墙上爬着的藤蔓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我叫你把狗送来的。”
“我自己愿意的。”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暗色里显得很亮,像猫的眼睛。
“你哭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它看见我的时候还在摇尾巴。它不知道自己要被打,它只是看见我高兴。它那么信任人。”
杨洛安没说话。
“我以为你家会对它好,”我说,“你爷爷以前养过狗,你家有院子,你弟看起来也喜欢狗……我以为……”
我没说完。
“你以为”三个字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杨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跟我爷爷说,”她说,“狗你带回去。”
“我家不能养。”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的“过来”。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它的耳朵耷拉着,盖住一边眼睛,露出另一边眼睛,闭着。
“我外公,”我说,“我外公一个人住,在乡下。他以前养过狗。”
杨洛安点点头。
“那吃完饭,我送你们。”
吃完饭的时候,那小孩的爷爷又说话了。他说,这狗不能要,太野了,整天叫,不如扔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洛安没理他。
我也没理。
我只是把“过来”抱得更紧了一点。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从各家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光线。杨洛安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我们脚前晃来晃去。
“过来”被我抱在怀里,很乖,一动也不动。
“你冷吗?”杨洛安问。
“不冷。”
她没再说话。
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巷子尽头是她家,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是那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但那光现在看来有些陌生,好像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光。
“就送到这吧,”我说,“谢谢你。”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你外公那边,如果不行,你再跟我说。我……”
她没说下去。
我等着。
“我搬出来住,”她说,“等我能搬出来住的时候,我养它。”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
“好,”我说,“等你搬出来。”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过来”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探出脑袋,朝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轻轻的,像在道别。
“别叫了,”我低声说,“她会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谁。
三天后,我把“过来”送到了乡下外公家。
外公看见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出手。过来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尾巴摇起来,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
它总是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人。
我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背上。它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狗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你要乖,”我说,“等我能养你的时候,我来接你。”
它回过头,舔了舔我的脸。
外公站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它的尾巴还在摇,那条短短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它不知道我要走了。
它以为我只是出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
我转过头,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它的叫声。
“汪!汪汪!”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在喊那个名字。
我给它取的名字。
过来。
过来。
我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现在它在外公家。外公说它很乖,会看家,不挑食,一天喂两次就行。外公说它喜欢在院子里跑,喜欢追蝴蝶,喜欢把骨头埋在东墙根底下,第二天又刨出来换地方埋。
外公说,它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突然跑到院子门口,朝巷子那边张望,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知道在等谁。
我知道。
它在等我。
等我叫它一声:
过来。
我的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