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水,比水重;不是沙,比沙黏。它像某种活物,温热地贴住皮肤的每一寸纹理,起初只是脚踝,而后是小腿,膝盖,再然后,它漫过腰际,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我缓缓攥紧。那触感奇妙得令人作呕——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它轻微的震颤,仿佛这片泥沼本身就在喘息,在吞咽。
我想挪动脚步,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固定住。脚底踩不到底,是虚无。那黏腻的东西顺着毛孔往里钻,钻进血管,钻进骨骼,让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迟钝。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黏糊糊的,眼皮像挂着铅坠。我想张开口呼救,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那泥沼正等着我的嘴张开,好一拥而入,填满我的喉咙,堵住我的气管,让我真正成为它的一部分。我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耳鸣开始了。先是细如游丝的嗡鸣,而后渐次扩大,像千万只昆虫在颅骨里振翅,又像老式收音机失谐时的嘶叫。这声音盖过了泥沼的咕嘟声,盖过了自己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思维本身。身体的麻木从指尖升起,像有人往我的四肢里灌了铅水,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终于没能忍住——我呕了出来。黑色的泥浆从牙缝间挤出,带着铁锈和腐叶的气息,一口,两口,三口,直到最后呕出的全是透明的酸水,灼烧着食道和口腔。
就在那时,我看见它们了。
起初是模糊的黑影,像远处山峦的轮廓。待眼睛适应了这里的昏沉,我渐渐看清了它们的模样——说是野兽,它们又站立行走;说是人,它们的头颅又长着尖锐的角,脊背拱起如山包,四肢覆盖着粗糙的毛发。它们围成圆圈,中间是一团看不清面目的血肉,红彤彤地冒着热气。一只怪物俯下身,利齿撕下一块,汁液溅到另一只的脸上。那怪物非但不躲,反而伸出长舌舔了舔,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们开始嘶吼了。那声音介于兽嚎与人语之间,声带摩擦得沙哑刺耳:“我们是同类——我们是同类——”它们朝我伸出手,指甲又长又黑,指缝间嵌着暗红色的肉屑。那手在半空中抓握着,像在召唤迷失的孩子回家。我感到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泥沼已经漫到胸口,每动一下都像在对抗一整座山的重量。恐惧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柱,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它太累了,连战栗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怪物还在呼唤,声音越来越近。我想哭,但眼眶里流出的也是泥浆。我想喊,但嘴巴张开的刹那,黑液便灌了进来。算了吧——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竟然轻得像一片羽毛。挣扎有什么意义呢?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四周全是泥沼,四周全是怪物,四周全是这无尽的、黏腻的、让人窒息的黑。
我放弃了。身体不再对抗,于是下沉的速度骤然加快。泥沼漫过肩膀,漫过下巴,漫过嘴唇。在最后一点光消失之前,我看见那些怪物停止了嘶吼,它们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然后泥浆涌进耳道,淹没了所有的声音。黑暗变得完整而纯粹。只有胸口还剩一点温热,是心跳在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吧。或许沉到底之后,会有另一片天地。或许那些怪物说得对,我们真的是同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是被困在泥沼里——我就是泥沼本身。但这个念头,连同其他所有念头一起,正在被黏稠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下沉,继续下沉。世界只剩下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隔着厚厚的棉被听鼓声。
最后连心跳也听不见了。
泥沼合拢,表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怪物重新围向它们的血肉,撕咬声在空旷中回荡。而我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者说,我终于成为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