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痛苦
十三
痛苦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比喻性的问题,而是一个本体论的问题。我想知道痛苦在本质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它是物质的吗?我能在大脑的某个区域找到它的“位置”,测量它的电流强度,用化学物质来消除它。从这个意义上说,痛苦和胃疼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生理信号。
但痛苦又不仅仅是生理信号。当我说“我想念林晚”的时候,那种痛苦不是针扎在皮肤上的痛,不是胃溃疡的灼烧痛,而是某种弥漫性的、没有边界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胞里的灰暗。它是持续的,但又不像慢性疼痛那样持续;它是间歇性的,但又不像头痛那样可以被布洛芬终止。
它是一种存在的痛。
痛苦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听起来很悖论——痛苦让人想要消失,但它又不断地提醒你:你还在,你还活着,你还在乎着。
我回想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存在的痛”是什么时候。
不是林晚离开之后,更早。
大概是十五岁那年。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我在家里看电视。画面里是一个关于宇宙的纪录片,讲的是光速、距离、可观测宇宙的边界。解说员用那种平静的、BBC式的语调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恒星的光芒,是它在数百万年前发出的。那颗恒星可能已经死亡了,但它的光还在宇宙中旅行。”
我记得自己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渺小。我坐在沙发上,身体一动不动,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把一切都搞错了!你以为你的生活很重要,你的考试很重要,你和同学之间的那点小摩擦很重要,但在这颗恒星的光芒面前,在你甚至无法想象的时间尺度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那种恐惧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我关掉电视,去做数学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苏醒了。一只眼睛。一只总是在看着我、审视着我、提醒我“这一切都不重要”的眼睛。
有了这只眼睛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忽略的东西。比如,我的父母。他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我去学校,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检查我的作业,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就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们有梦想吗?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下午被巨大的虚无感击中,然后选择了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生活?
我问过我妈妈这个问题。我说:“妈,你有没有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
她正在切菜,头都没抬:“你又看了什么东西了?少看手机。”
那不是回答,但她用这个回答告诉我:不要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只需要活着,像我一样活着,像所有人一样活着,把每一天过完,然后在某一天死去,这就是意义。
我从她的回答里感受到了一种悲哀,一种无法言说的、被生活磨平的悲哀。她曾经也是一个爱幻想的小姑娘,也许也曾在日记本上写下过对世界的怀疑。但后来她长大了,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房贷,有了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永远不够用的钱。那只眼睛闭上了,或者被她强行闭上了,因为她承受不起睁着眼睛活着。
我理解她。我真的理解。
但我做不到。
一旦那只眼睛睁开了,就再也闭不上了。十五岁那年宇宙纪录片带来的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着我。它看着我刷题,看着我吃饭,看着我走在校园里,看着我偷偷看林晚的侧脸。它永远不会说话,但它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它在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在浪费时间。
这种凝视是一种痛苦。一种清醒的痛苦。
十四
但痛苦不是唯一的感受。还有林晚。
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只眼睛会闭上。或者不是闭上,而是变得柔和,变得不那么锋利。当林晚转过头来和我说话,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她的声音穿透教室里的嘈杂进入我的耳朵——在那样的时刻,宇宙的荒诞感退后了,某种具体的、温暖的、有重量的东西占据了中心。
那就是幸福。
而这就是文章标题的来历: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林晚的时候——比如周末,比如寒暑假——我会陷入那种虚无主义的空洞中,世界变得灰扑扑的,一切都不真实,一切都无意义。那种状态本身并不“痛苦”,它比痛苦更糟糕:它是麻木,是空洞,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灰色地带。但它又是幸福的,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没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所以也没有什么是真正能伤害到我的。
而靠近林晚的时候——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看她的笑容——那种空洞被填满了。我被拉回了世界,被拉回了具体的生活,被拉回了所有那些我试图逃避的、真实的感受之中。但随之而来的,是痛苦。因为在乎一个人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失去她,就意味着要把自己的柔软处暴露给命运,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不是宇宙中孤立的原子,而是一个需要另一个人才能完整的、残缺的存在。
所以,远离她是幸福(尽管是空洞的幸福),靠近她是痛苦(尽管是真切的痛苦)。
这不是一种矛盾吗?
也许生活本身就是矛盾。
十五
高二下学期的那个问题——“你在怕什么”——我没有回答她。但一个月后,我写了封信。
我没有给她,我把信夹在一本不常看的书里,现在那封信还在那里。我记得信的内容,我几乎能逐字背出来。
“林晚,你在那天问我怕什么。我想了很久,现在试着回答你。
我怕的是,我靠近你的时候,你会看到真实的我。那个在各种社交面具下面的我,那个在深夜里会被虚无感吞噬的我,那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我怕你看到那样的我之后,会觉得我很奇怪,会觉得我不正常,会慢慢地疏远我,用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方式。
但我更怕的是,你不觉得我不正常。我怕你接受那样的我,包容那样的我,甚至喜欢那样的我。因为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就意味着我无法再逃避了。我不能再对自己说‘我只是想多了’或者‘这只是一个阶段’。我就必须承认,我是一个认真的、严肃的、永远带着那只眼睛生活的人。而我一旦承认了这一点,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我在躲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我不必永远活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也许和某个人在一起,可以让那只眼睛暂时闭上。但正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太珍贵了,我才不敢靠近。因为我怕失去它,或者说,我怕得到它之后又失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怕你。
程愈”
这封信没有被寄出,但它存在。它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在所有的怀疑和逃避之下,有一个真实的、脆弱的、渴望被接纳的“我”。
也许那个“我”才是真的。
但问题是,那个“我”也被那只眼睛注视着。那只眼睛会说:你写的这封信,你以为很真诚、很深刻、很勇敢吗?它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你不敢寄出去,不是因为害怕她的反应,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让它有结果。你享受的是这种“写下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的姿态,这种孤独的、悲剧性的、自我欣赏的姿态。
那只眼睛永远能看穿你。它是你内在的批判者,是你永远无法取悦的观众。
十六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十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东西南北,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林晚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她。
“你的意识。”她说。
“我在做梦?”
“你在做梦。但这个梦比你所谓的现实更接近真实。”
“什么意思?”
“你的现实才是真正的梦。你在那里睡着了,在这里醒着。”
我想了想,“那你是谁?是我意识中的你,还是真实的你?”
她笑了。那种笑容我见过无数次,但在梦里,它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被解读的对象,而是一种纯粹的、光芒四射的在场。
“我是你无法命名的东西。”她说,“你叫我林晚,但那只是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任何名字,但不管叫什么,我都是那个让你感到‘被看见’的存在。”
“你是真实的吗?”
“你希望我是真实的吗?”
“我希望。”
“那在你希望的那一瞬间,我就是真实的。”
这个回答让我困惑,但又让我莫名地安心。我向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离她的脸颊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犹豫了。
“靠近我就靠近了痛苦。”她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我知道。”
“那你还要靠近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指向前移动了那最后的几厘米。
皮肤接触到的瞬间,一种剧烈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臂、肩膀,最终在心脏的位置凝结成一个灼热的点。那个点在跳动,和我的心跳同频,像第二颗心脏。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我没有收回手。
在梦中,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触着林晚的脸颊——看着她,承受着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然后她哭了。无声地,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流下来,经过我的手指。泪水是温热的。
“你为什么哭?”我问。
“因为痛苦。”
“你的痛苦?还是我的?”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她说,“你以为我是另外一个人,但在这个空间里——在意识的最深处——我们是同一个东西。”
我看着她流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无法命名的情绪,就像海水从深处往上翻涌,带着亿万年前的盐分。
“如果我醒来了呢?”我问,“如果我从这个梦里醒来,回到那个你说是‘真正的梦’的现实里,你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存在。”她说,“因为你不会忘记我。你不会停止在乎我。只要你在乎,我就存在。”
“那痛苦呢?”
“痛苦也会继续存在。”
“如果我选择不在乎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清澈得不像真的。
“你不会的,”她说,“因为如果你不在乎了,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一个没有痛苦的空壳。也许那样更轻松。但那个空壳不会站在这里,不会伸出手触碰我,不会问这些问题。你愿意吗?”
我想要说“我愿意”,因为痛苦太难受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一个答案。”她说,“不知道意味着你还在犹豫。犹豫意味着你还活着。”
梦在这里断掉了。白色空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林晚在教室里的侧脸、林晚在操场上的背影、林晚在校门口对我挥手的瞬间、林晚在微信上发来的那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所有的画面同时碎裂,所有的光线同时熄灭。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我的右手伸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热的触感。
我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梦。
但那丝残留的触感,那种“好像有”的感觉,和我记忆中无数个真实的触感没有区别。记忆中的林晚碰过我吗?也许碰过。交作业的时候手指的短暂接触,传纸条时掌心的轻微擦过。那些触感现在在哪里?它们和梦中的触感有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区别。它们都是大脑中的电信号。所谓“真实”的触感和“虚幻”的触感,在神经层面是等价的。我们之所以认为现实中的触感更真实,只是因为我们被教育要相信外部世界的优先性。但从我自己的主观体验来看,梦中的触感同样真实。不,在某种意义上更真实,因为在梦中,所有的干扰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纯粹的感知。
那天早上,我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很久。
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分不清真实和虚幻,那就不要再分了。或者说,换一种方式来理解“真实”。
如果“真实”意味着“对我产生效果”,那么,让我在乎的就是真实的,让我痛苦的就是真实的,让我在凌晨三点思考存在的意义的就是真实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林晚是真实的。管她是不是我意识的产物呢——她对我产生了真实的效果,她的存在(无论存在于哪里)改变了我感知世界的方式,这就足够了。
而痛苦,那种“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它的对象是真实的,而是因为它本身——“痛苦”这种行为——是一个真实的发生。就像我在梦中感受到的那种灼烧,即使我的手没有真的碰到任何东西,那种灼烧感本身是真实不虚地被体验过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无法怀疑、无法解构、无法被“也许都是虚幻的”所消解的:
体验本身。
我在体验。我在承受。我在感受。无论这个“我在”是什么层面的存在,无论这个世界是什么层面的现实,“体验正在发生”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十七
但体验本身是可靠的吗?
如果一切都是虚幻的,那么“体验”也许也是最精妙的幻象。你觉得自己在体验痛苦,也许那只是幻觉。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觉得自己在喝水,醒来发现口干舌燥——梦里的“解渴体验”是假的,它没有解决真实的渴。
那么,我现在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也是这种“梦中的痛苦”?它很真实,但它没有根基,它是浮在空中的,是无源之水。
如果痛了等于没痛,那么痛苦的意义又在哪里?
也许痛苦不需要有意义。也许它只是一个信号,告诉你:你在乎。而已。
我在乎什么?我在乎林晚。我在乎我是不是真实。我在乎我写的这些话有没有人在读(如果有的话,你是谁?你是真实的吗?还只是我幻想的另一个角色?)。我在乎在这个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世界上,我是否能留下某种痕迹。
但是,如果世界是虚幻的,留下痕迹又有什么意义?在沙子上写字和在云上写字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会被吹散。
我又在绕圈子了。
这就是我想在这篇文章里记下的:十八岁的这一年,我被这些问题困住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走出来,甚至不确定我是否想走出来。因为这些问题虽然让人痛苦,但思考它们的过程本身,让我觉得自己在活着。
也许这就是全部的意义:活着,思考,感受痛苦,然后继续活着。
不是为了某个终极答案——因为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终极答案——而是为了活着本身。
写到这里,我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不是那个梦里的话,是真的林晚,在高二的一次晚自习上,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人生的意义。
她说:“也许答案就是问题本身。”
我当时没懂,以为她是在说禅宗式的机锋。现在我有点懂了。
追寻本身也许就是终点。痛苦本身也许就是意义。在乎本身也许就是活着。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痛苦是真实的,所以靠近你是真实的。
靠近你是真实的,所以你是真实的(对我而言)。
你是真实的,所以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这个逻辑链条不一定严谨,但那天晚上,凌晨四点多,在梦醒之后的重重黑暗中,它给了我某种类似于安慰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快要亮了。那只眼睛——十五岁那年睁开的那只眼睛——正在看着我。但这次,它的凝视没有让我感到虚无。
它让我感到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