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该回家的回家,整座城市稍显冷清。我原本想拒绝便宜弟弟的回家邀请只窝在我的小房子里过年,他转达大家长发了话,要给我包大红包兼车费报销。于年廿九麻溜收拾东西回S市,临走前给鱼买了智能投喂器,让我这个出门在外也安心。
出了航站楼,有个浅金色卷发的男生朝我招手:“Hi!Sis,这里!”
我远没有便宜弟弟那样热情,把并不怎么重的行李箱扔给他,“少爷怎么有空来接。”
李湛没理我的阴阳怪气,问我:“李蘅,你这伤口怎么来的?怎么之前不和我讲?”
“不小心磕到的,去医院花了1800。只要1888,你红包形式给我。”
“我兜里比你还干净。”兜里比我还干净的人开着家里给他买的新车比我还委屈。
上了车之后他又开口,“先说好,我真不知道阿姨会过来,她临时说要看望老人家。”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画面,脑海里已经上演跳车的激情戏码,可惜我找了半天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开车门。“Dear Lihua,待会下个路口能把我放下吗?”
“亲爱的李蘅,你要是不在俺们可不中了。”
一想到李湛口中的阿姨也就是大家长的前前妻我的生身母亲就开始生无可恋,这份诅丧甚至压过了李湛把我绑一块当绳上蚂蚱的愤怒。
难怪有大红包,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白喝这么美的事情。
我不停抠手指,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就当是份钱多事难的工作,不然白白跑一趟可亏大发。
“长得浓眉大眼的,一家人全是这德性。”我用力关上车门,头也不回。
到了家门口是新面孔的管家来接,引着我进入了客厅。一屋子人我只一眼就看到坐在上位的母亲,还是那副天大地大她最大的样子,但脸颊明显多了些岁月痕迹。
“奶奶,爸爸妈妈,阿姨,我回来了。”
“蘅蘅来我这,让奶奶看看。”
我坐下了,顶着旁边打量的视线。
“怎么留了这么大个疤啊?”老人的手掌抚上来,带了不多的慈爱。
“奶奶,不小心磕到,医生说涂药膏会慢慢消失的。”
“我认识一些整形医生,技术很不错的。蘅蘅要是有需要阿姨介绍给你啊,这么好的孩子别破相了。”大家长第三任妻子如是建议道。
大家长开口:“这么大的事情要跟父母说,你始终都是我们的孩子。钱够用吗?”
“破相了李蘅也能挣钱养活自己,比白吃白喝的有价值多了。”蒋亭在熟悉的人面前一向不避直白刻薄的本性。
“越晴啊,我就说孩子像投资,风险一旦来临,之前投入的难以计数的成本又算什么呢?哦不好意思忘记你和老李还没有孩子呢,不过祝你们早生贵子。”
第三任妻子几乎不接触真实的蒋亭,尽管李家得傍着蒋茹,平时老李也是避而不谈当没这个人存在。她被这么一呛显然脸色变了又变,生孩子在她这是敏感话题,指不定涉及到以后的养老问题财产分配。前妻是个外国人,生的李湛在她看来简直像在混日子,而李蘅这人又太孤傲,不过蒋亭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关心还用成本来形容,简直冷漠。
大家长发话:“都老大个人了说这些,李家一儿一女刚好。吃年夜饭去!”
全程味同嚼蜡,本该团圆美满的年夜饭没几个人真的开心。大概我的家庭仅因利益团在一起,自然也就忽略了这些。三年没回这里,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家不是温情的地方情有可原,我在心里宽恕了自己的大意。
吃完饭蒋亭将红包也发了我一份,我摇头:“谢谢妈,原本我该孝敬你的。不过最近确实困难,等我挣钱了……”
蒋亭不耐烦地打断话:“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厚厚的一叠包被砸我在怀里,我升起少许莫名的期待,然而她看了一眼我的疤,说道:“我联系人明天给你化妆遮一下,然后去见见高总的儿子。”
我想不到有什么生气的理由,毕竟钱在手上。我和她之间的一切都可以视作交易。她给我钱,然后完成她下达的任务。
心里小人在掐我的心:“那你当时自己跑出去吃的苦算什么!”
另外一个小人锤向它:“就是不想做交易才跑的!”
“妈,对方条件怎么样?”
“配你足够了。”
我笑笑,“远超三千万的收益吗?那我真得见。”
蒋亭看了我半天,想起来这话确实曾经用过在我身上,脸色变了变,声音也轻了些许,然而还是吩咐说明天好好说话,搞砸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第二天不包括事务繁忙的父母,我仅与对方一人在云端餐厅见面。
“或许你有空听我讲我的原生家庭吗?无能自负还滥情的父亲,精明强迫的母亲,还有冷漠的三姑六婆便宜弟。幸好我活到了现在,不过归根到底还得感谢他们,不然哪有机会和这么优秀的你坐在一起聊天。”
高濛濛不在意我的发言,说:“李小姐,我很幸运认识古灵精怪的你。你化妆技术蛮厉害的,疤化得这么明显。”
我摸了摸额头,下意识想打电话质问蒋亭花多少请的化妆师。不过我还是更擅长搞砸:“一直都有的,我还以为遮住了。抱歉啊。”
高濛濛扯了一下嘴角:“不过你挺像行走江湖的女侠,很符合你的气质,嗯。”
我哈哈大笑,“那这顿女侠请客了!”
高濛濛婉拒:“倒也不必,这是我家开的。”
我差点拍案而起,撒泼:“你看不起女侠,我请得起!”
高濛濛真笑了,可能是气笑的。“我怎么觉着你有点人来疯呢?和我相亲不值得?”
我摆手:“高先生此言差矣,这叫高效筛选。”
“我袒露我心中的痛,你不在意;我无意露出伤疤,你嫌我丑。你问过我疤如何来,伤到时痛不痛吗?”
“我要关心你没有,你要有趣好看我也给不了。只耽误你半个小时,不过分吧?”
高濛濛摇头,“你在玩抽象吗?‘不要很多的钱,要很多很多的爱’那种?说实话,有点傻。”
我放下捧心的手:“真的。”
高濛濛似是无奈:“李小姐,以你家的条件大把选择,决定权在你手上。等你真正强大了又何必纠结关心不关心,人嘘寒问暖都得排队呢。”
“越是得不到才越想要纯粹的。”
高濛濛问:“那要多少呢?”
我笑了笑:“起码要能修补当年我妈衡量我价值时的心碎吧。”
高濛濛耸肩:“这怕是谁都给不起了。”
生活的小插曲结束,得到红包若干,费用勉强覆盖两年生活;失去回去别墅的机会,连带工作也被失去了,蒋亭一向说到做到。
我拖着行李箱,直奔我唯一想要落脚的地方。在走向医院的路上一步步计算着,心于计算得失之间渐渐如铁般冷硬,阴郁环绕如同这南方湿冷的空气无处不在。
我的伤疤需要修补,仅此一家。如果修补不好,那就彻底烂掉。
护士小姐把我摁在座椅上打点滴,骂我:“都翻红了不早点来!你这伤口感染了很危险的!”
被骂了一顿反而丢盔卸甲,委屈如山崩落。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埋着脸止不住嚎哭:“别管我!我就要发泄!”
耳边响起陶逐理的声音:“李蘅,别捂着伤口。”
我抬起涕泗横流的脸,哭得更委屈。
“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