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归渝州 第7章 满月酒

姜桡确实是个说一不二的实诚人——赏花翌日午后，平南侯府便送了一份满月宴的请帖到楼家；江家派来送信的人到府上时，还恰好遇上刚从司天监回来的楼信。

“父亲和江侯爷从前，似乎也没甚么交情，怎得好端端的，突然给我们家送了帖子呢？”他将那封大红洒金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依然没什么头绪，只好交还给自家姐姐，“罢了，应当有一番自己的道理……那，阿姐要去么？”

楼心月拿回请帖，笑了笑：“去，为什么不去？人家既然下了请帖，我便赴约就是——说起来，江润生还是纸阁的掌事，江家有我们杨柳阁的人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样说的话，阿信可要一同去？”

“我就不了，帖子是下给阿姐的，我跟去算什么。”楼信到底年纪不大，又对长姐有种天然的信任，听楼心月这般说，便也不再多想，点了点头，“既是满月酒，想来免不了要送礼，阿姐可备好了？”

楼心月笑着点了点他额头：“那是自然，这种事就不劳我们小楼少爷操心了。对了——”

她忽然敛起笑容，面色严肃了许多：“我今日瞧你们灵象部送来的消息，紫微宫诸星摇动，可不是吉兆。”

“所以才不敢瞒着阿姐。”楼信小声道，“眼下是紫微宫动摇，去年又屡见红日，司天监本该禀报，可提点怕陛下降罪，竟一次都不曾报过……阿姐也知道的，陛下登基以来，朝中结党之气便愈发高涨，譬如去年淮州水灾，工部官员趁赈灾中饱私囊一事，连我们司天监都有所耳闻；提点他……似是同张家有些瓜葛，大约……”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楼心月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楼信的发心，“比起元熙年间，朝中眼下，实在不像个样子——朝中党争甚嚣尘上，有识之士不得重用、明珠蒙尘，小人反倒赚得盆满钵满；这几年，南北各地先后遭灾，许多地方已是民不聊生；偏偏陛下有时不肯听人劝谏，眼下竟连你们司天监都无人敢言，只怕……哎。”

她似在同楼信分析，又似是喃喃自语，絮絮说了这一通，这时才想起什么，猛然抬头、四下看了一圈，又小声叮嘱楼信：“今日只你我姐弟二人——我方才说的这些，绝计不可说给旁人听。”

楼信几乎点头如啄米：“阿姐放心，这些我明白——我都十五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楼心月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一时没忍住，捏了捏他脸上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嗯，阿姐知道啦，我们阿信不是小孩儿啦——时候不早了，去用晚饭吧。”

“……知道啦。”楼信委屈巴巴的摸了摸脸上被捏的地方，跟着楼心月去了饭厅。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便到了平南侯府办满月酒这日。

平南侯府坐落在高门大户集聚的南安巷，宅邸大小约有三进半——对比之下，不过二进的楼宅便有些不够看。

楼心月感到马车速度渐缓，心知离江家已不远，便偷偷掀开车帷、朝外瞧了一眼：“这平南侯府，确实气派的很。”

林箐低低应了一声，同行的玉竹则低低笑起来：“老远就瞧见不少马车，看来今日这满月酒，热闹的很——可算到了，小姐下车吧。”

楼心月嗯了一声，抬手掀开车帘，却见路的另一侧，停着一架垂着深青色绸缎帷幕、四角挂着铜鸾铃的三马马车。

“似乎是赵家的马车呢。”林箐将楼心月扶下车，见她看着对面，低声道，“江家的满月酒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来的会是谁。”

楼心月瞥了一眼马车，轻轻笑了一声，“赵家和江家是旧交，会来也不奇怪——走吧，倘若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主仆三人堪堪行至门口，却见两位青年男子一同进了侯府大门；左侧那人，楼心月认出是赵云旌，另一位同他年龄相仿，又有七八分相像，只眉眼间比赵云旌多出几分刚毅感。

“呀，那不是赵家大公子么？”玉竹小声道，“他旁边那位……莫非是赵二公子？”

林箐摸了摸鼻尖，“应当是了。听说赵家二公子平日不喜应酬，不想今日竟也来了，还是平南侯有面子。”

楼心月只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接话。

另一位，应当就是赵云旌的孪生弟弟赵云旆了——也是如今，鄢朝皇宫守卫的领头，自己需要拉拢的对象之一。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少议论些吧，江家今日人多口杂，别叫外人听见，还当楼家女儿不知礼数呢。”

林箐和玉竹立时都噤了声，默默跟上了楼心月。

平南侯府今日迎接外客的是江润生，他看到楼心月进门时，险些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阁——”他正要脱口而出一句“阁主”，然而瞧屋内的一圈人时，还是很有分寸地压了回去，“……楼小姐今日光临，有失远迎，是江某失敬了。”

没办法，虽然杨柳阁内部，无人不知楼心月才是真正的阁主，但外人只知楼家掌管杨柳阁，也只有皇帝清楚阁主的身份。

楼心月笑了笑，微一颔首：“江公子无需客气，原是世子夫人不嫌弃楼家、特意送了帖子，邀我赴宴；我前几日叫人打了一副长命锁，另添一对白玉平安扣，算是一点心意，以恭贺江家弄璋之喜，还望世子与夫人不要嫌弃。玉竹。”

玉竹应了上前，将手中礼盒交给一旁负责接待的女使。

“楼小姐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来者即为客，您今日特来恭贺舍侄满月，便是没带贺礼，江家也没有嫌弃的道理。”江润生笑道，“女席设在后院，沿回廊直走便是——本该找人领楼小姐过去，只是婢女才领了赵家两位公子入座，江某又实在分身乏术，还望楼小姐莫怪。”

楼心月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无妨。”

她刚走出两步，忽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是……楼小姐？”

楼心月停下步伐，微微回头，也是一愣：“李少卿？”竟是李若渝。

“果真是你。季真见过楼小姐——咱们今日是来吃满月酒的，楼小姐无需一口一个李少卿的喊我。”李若渝笑着同她行了一礼，“上巳一别，已将近一月，不知楼小姐安好否？”

楼心月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托李公子的福，一切俱安；只是……李公子今日，怎得也来了？”她一时间记不起来李若渝和江家有什么关系了。

李若渝笑了笑，“知节早先便递了帖子给我，我焉有不来之礼。”

……对哦，楼心月这才想起，和李若渝同为大理寺少卿的，正是江雨生。

“原来如此。”楼心月笑得有些勉强，“我瞧江家今日热闹得很，平南侯府果真交游甚广。”

李若渝似乎正想说什么，却忽听到侍女通传：“姜二公子和成公子到了。”

“哦？仲楫和兰艒也来了。”李若渝先是转头望了一眼，继而同楼心月拱了拱手，“我去同他二人打声招呼，楼小姐，失陪。”

楼心月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见他朝江、成二人走去，这才转身加快步伐，直至进了后院，堪堪松了口气。

天爷呀，这到底是什么热闹，她心中暗自感叹道；姜桡和成舟姑且不算，赵家兄弟和李若渝竟都来了……今天难道是什么打着满月酒旗号的熟人聚会吗？

她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月姐姐！”

冷不丁被这样喊一声，倒把楼心月吓了一跳；她定睛望去，随即又睁圆了眼：“……小秋？”

来人竟是君月秋。

……刚刚还是说早了，还真是熟人聚会。

“方才就瞧见姐姐过来，还以为是我眼花呢。”君月秋亲热地挽住楼心月的胳膊，撒娇道，“原本今日阿芷姐姐要来的，结果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我原本还担心，一会儿宴上没个认识的人，眼下瞧见姐姐，我可安心多了。”

楼心月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也没想到，你今日会来——对了，你方才说的阿芷姐姐，是……”

“哦，是夏侯尚书的女儿，夏侯芷。”君月秋这才想起，对方和夏侯芷似乎没什么交集，忙解释道，“我爹爹和夏侯大人是同年，我和阿芷姐姐也算是手帕交了；她大我两岁，应当和姐姐同龄，下回若有机会，我合该介绍两位姐姐认识。”

楼心月暗自感叹人脉的有用之处，面上依旧笑得端庄：“夏侯姑娘素有才名，我也早想结识一番；小秋既这般说，我就却之不恭了。”

君月秋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反而叹了口气：“阿芷姐姐生得好看，又腹有诗书、气度高华，我就不行了，看见那些四书五经就头晕。”

楼心月被她逗笑：“怎得还这般比起来了——夏侯姑娘再长于文墨，也不能说明你不如她；先前听说，你舞艺出众，我还羡慕你呢。”毕竟她是个连走路都能平地摔的运动废柴。

“姐姐这般说……我倒想起一事。”君月秋忽然附至她耳边，“从前听说，姐姐会弹琵琶、且弹得极好，是真的吗？”

楼心月有些莫名，却还是点了点头——她在给楼月写人物设定时，因为自己学了十余年的琵琶，便私心加了这么一条：“极好说不上，却也能弹几首曲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那太好了——不知姐姐，可愿帮我一个忙？”君月秋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下个月嘉元宫宴，我要入宫献舞，可是京中怎么也寻不到好的琵琶乐师；听说姐姐琵琶技艺超群，这才斗胆来求姐姐。”

鄢朝每年四月十五为嘉元节，朝中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俱可携家眷入宫，参加宫宴；起初设宴，意在展现君臣和睦，并无家眷相随，至永安年间，鄢文帝长女悫和公主自请献舞，这才开了各家适龄女儿席间献艺的惯例。

时至今日，官家小姐在宫宴上争奇斗艳的场合已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嘉元宫宴本身，几乎也已成了某种形式的公开相亲；君月秋的父亲君承沣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她自己又正值芳龄，要在宫宴上献艺也合乎情理。

楼心月立时便明白过来：“你想……让我与你一同献艺？”

“姐姐果然冰雪聪明。”君月秋忙点了点头，“算是妹妹一个不情之请——我从前没进过宫，又是嘉元宫宴这般大事，总希望有熟识的人陪着……我外祖这些日子身体不适、阿娘回了娘家照料；两位嫂嫂又无法入宫，眼下也只能想着拜托姐姐了。”

楼心月慢慢垂下眼眸，眉尖微蹙，“这……参加宫宴不是小事，需斟酌一番，还望妹妹容我同家父商量，不日必当答复。”

楼子衡如今虽只任了个闲职，却也是正四品，楼心月现在是楼家长女楼月，论理自然能参加宫宴；可正因四品及以上官员皆可参加，情况必然错综复杂。以杨柳阁阁主的角度而言，自己出门在外的频率越低越好；可眼下自己还算初来乍到，宫宴是难得能亲见鄢朝官场一隅的场面，去走一趟，于自己而言，更有利于知己知彼。

这事有点难办，楼心月想，倒不是因为她怕这些错综复杂——她高低是作者，再不济也知道大致的剧情走向，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总能苟到最后；至于为什么还犹豫要不要去，主要是因为……

她社恐。

在百人以上的场合弹奏琵琶……上次这么干，好像还是大二那年的迎新晚会，自己还是临时被拉去救场的。

君月秋似乎有些失落，心里却也明白楼心月所言在理，只好点了点头：“那便静候姐姐佳音了——诶？那可是世子夫人？月姐姐，咱们过去看看吧。”

她注意力被今日满月酒的主角一家吸引，一时便忘了宫宴的事；楼心月面上随着众人附和贺喜，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罢了，还是得去一趟。

即便嘉元宫宴是趟浑水，自己这一回，也非涉不可了。

其实有些人一开始不打算来吃满月酒的，结果听说平南侯府给楼家也下了请帖，马上巴巴儿的跑了来……是吧李少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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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满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