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7章 宅莺4

陈筹最终还是松开了崔莺，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为数不多的良知，还是大展宏图的心愿。

她瘫倒地上，止不住地咳嗽声起来，那声音接连不断，听得人心里难受。

崔莺是被玉桃扶回去的，从那之后她一病不起，无论于婉燕找多少名医都无济于事。

她太难过了，可是却不流眼泪，连一滴都没有留下。大夫说过，她不能轻易悲伤，不然可能会死。

“他不爱我了。”她说。

我知道，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崔莺的心碎了，而且再也无法圆满。我的心也撕裂般的痛，就好像被人撕碎了，又用力揉搓一样。

崔莺现在对他已经彻底失望，我的能力也越来越虚弱。我是由于美好而生的，所以能杀死我的只有心灰意冷。

等崔莺死了，我也会跟着她一起走，在喝下孟婆汤之后不复存在。

她死得那天，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像被撕碎的云朵，像鹅毛，像振翅飞舞的蝴蝶。

“玉桃，他去哪里了？”崔莺问。毒素已经蔓延到她的全身，不过这么些年她也习惯了，倒不觉得有多疼。

“夫人，去上朝了。”玉桃的双眼红肿好似核桃，我却笑不出来。

“姐姐！姐姐！”咋咋呼呼的喊声，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只妖怪哭了，像个人一样哭了，而且哭得很难看。

崔莺也听到了声音，她忍着疼痛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得毫无形象的小脸，精心画过的妆都花了，在她脸上有些滑稽，就像京剧脸谱。

“都是我不好，本来想漂漂亮亮的送你最后一程，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你能不能不死啊？”小姑娘抽噎着说。

我不可思议，如果我没记错，她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大，怎么还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真是没出息。

崔莺噗嗤笑了，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气若游丝“难为你最后还想着哄我开心，谢谢你了。不过这辈子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你年纪尚小容易生病，快起来吧，现在入冬了温度不比平常，受凉了可不好。”

于婉燕听话的站起来，可是再看崔莺，已经闭上了眼，撒手人寰。

黄莺，黄莺，本应站在枝头唱尽世间曲调，只可惜，所托非人，郁郁而终

于婉燕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好像是要把这些年崔莺受的委屈和痛苦一并发泄出来似的。

“喂你别哭了。”我化成小姑娘的形态戳了戳她小声说。

于婉燕摇摇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不是难过，我就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都没好报啊？”

我愣住了，片刻后挤出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于婉燕眨眨眼“我知道一个或许能帮我们，能保证她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莫名觉得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问一句又有些反常“谁啊？”

她沉吟半晌道“万灵堂，挽湖。”

聂声玉挑眉“这就是你们不远万里来找她的原因。”

“对。”女子点了点头“光靠我一个人顶多实现一个心愿，但加上初灵，就能帮助她们两个人了。”

“那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崔莺吗？她毕竟和你是共侍一夫的关系。”

女子嗤笑一声“第一，我不喜欢陈筹，他在我眼里就是个负心汉，仅此而已。第二，崔莺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幸苛责过我，冬天会吩咐人给我这里多添些木炭，但凡是她力所能及的，我又需要的东西，她都会尽量满足我。她是个好人。我虽然不是原来的于婉燕，却喜欢她的照顾，喜欢她看着我时温和的笑。”

初灵低下头“她不应该死的。”

挽湖很平静“你不应该管的。”

她眼神示意了下初灵趋近透明的身体“你只是一只初灵，很弱小的种族，任何一只有点修为妖怪都能瞬间捏碎你。”

初灵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甘心”

“崔莺从来没有辜负过陈筹，为什么他连年少时的承诺都不记得了？我听别的妖怪说人类的记忆力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忘的这么快？”

初灵是真的不明白，即便她人世间生活了这么久，学会了大部分人类的情感，也还是不明白。

聂声玉喝了口茶，插了句“因为人都是健忘的生物啊。”

她更疑惑了“可是她为什么记得？”

挽湖顿了顿，才道“因为她在乎。”

“好了，初灵。”女子打断想要再问的姑娘“我们的故事已经说完了，你是不是应该制药了？”

初灵和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我们两个许愿了。”

“写在纸上。”挽湖道，轻絮适时抽了两张纸条放在她们面前。

两人明显有些诧异，但还是规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心愿。

挽湖摇了摇头。

初灵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没学过写字所以写得有些丑，不碍事吧？”

“你们在这里等一夜吧。”挽湖起身往外走去“明天早上就好了。”她也不管屋中的众人是何表情，兀自走了。

轻絮置办下来的宅子很大，挽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池子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池水便缓缓分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像某种猛兽的血盆大口。

空间大约有半间教室大小，四个角个挂了一盏灯，不过亮度都不高，就像隔着一层雾。左面和正前方都是三米高的书架，右后方的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的痕迹，井盖大小，围着一圈薄薄的灰，明显是放置过什么东西。

挽湖先是把聂声玉送的礼物放在了书架上，随后展开了两个妖怪的愿望，分别是：

“于婉燕无忧无虑。”

“崔莺来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挽湖毫不意外上面的内容，她摊开手，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光亮的小炉子凭空出现在掌心。

它的花纹很奇特，细看像是一片片花瓣，但是却没有章法地堆叠在一起。

挽湖刺破手指，一滴血滴在炉子上，顷刻间和漆黑的墨色融为一体。眨眼间便像活了一般跳下，主动蹦到右下角的位置，随后倏地变大了几十倍，完美地契合灰尘的痕迹。

挽湖闭上眼，浅蓝色的光团随即从她眉心散发出来，犹如一条条游鱼，涌进炉子里。

咕嘟嘟的声音接踵而至，比平常的炼丹炉不知快了多少倍。待里面的东西彻底沸腾，挽湖便将两张纸条也放了进去，看着它们消失在翻腾的液体中。

挽湖本想休息一会儿，耳畔却突然传来了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很有节奏，每响五次就会停下，同共响了十五次她才说道“阎罗王，你突然召唤我是有什么事？要是反悔了，想终止我们的交易的话，恕我不能答应。”

等那边的人说完，挽湖才问“为什么如此坚持？我们几百年前就说好了各取所需，我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这些妖怪实现心愿，得到他们的感恩，消除他们的执念让他们成功转世投胎，要是他们变成怨灵，对你的阴间地府也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