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5章 宅莺2

自从她受伤之后，全府上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里面有怜悯，嘲弄还有不屑。

天之骄女的坠落总是阴暗卑劣者喜闻乐见的事，他们自己未曾圆满，就见不得别人幸福，只想让她成为和她们相同的同类。

甚至崔莺就坐在屋内，他们也敢在外面嚼舌根“你们猜一个圆房都做不到女人，能在子嗣凋零的陈家住多久？我赌五年。”

“这也太久了，我觉得是两年。”

“你们也太保守了，我觉得，就三个月就顶天了吧？”放肆讥讽的笑声接连不断地传来，一旁坐着的侍女玉桃气红了眼睛，站起身就要出去和他们理论。

崔莺却叫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玉桃气哭了，她跺了下脚“小姐，您到底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啊！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再不济也告诉将军吧，让他替我们做主。”

“算了，玉桃。他现在在外征战，为了百姓日夜操劳已是不易，我作为妻子，就少给他添麻烦吧。”

话说得倒是深明大义，但我分明看见崔莺的手攥的很紧，可是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皮。

我讨厌死了她这副样子，我宁愿她冲出去扇那几个胡言乱语的人巴掌，也不想她就这样憋着忍着，像一个闷葫芦一样委屈地活着。

我深知没有能一直理性的人，如果有，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要么疯掉，要么自我毁灭，不会有其他任何一条路。

在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姑娘身上，我头一回感觉到了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自那之后她专心替他照顾后宅，将全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但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说一句兰质蕙心，和风细雨。

可是只有我知道，她不快乐，她每日深夜都辗转难眠，只能不停地翻出回味那些陈年的往事，才能坠入温柔美好的梦境，换来一夜昏昏沉沉的长眠。

虽然这样能加强我的力量，可我宁愿自己是个妖力微薄的小妖，也不愿意看她整日郁郁寡欢，木讷沉默。

她不再是当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义气少女，而是高门大户里一只飞不出去的黄莺。

即便她不再征战沙场，也一直陪在陪陈筹的身侧。他们走过风雨飘扬的动荡时代，经历数不胜数的风风雨雨，躲过无数的明枪暗箭。

她即便再聪慧，再美丽，也敌不过岁月的无情。青丝终究夹杂了华发，它不知不觉间带走了所有东西，年少的萌动，新婚的缱绻，和他说不尽道不完的眷恋和深爱，都随着风，吹散在时间滔滔不绝的洪流中。

他要纳妾。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让我和崔莺都始料未及。

“纳妾，夫君说，他要纳妾？”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乍一听还真以为他们夫妻感情平平。

这是崔莺多年以来培养的习惯，就算内心再撕心裂肺，面上也得装出风平浪静的模样。

“是。”新来的婢女怯生生地回道。

崔莺问“他在哪里？”

“祠堂，夫人请随我来。”

她刚到祠堂门口，就听到陈老将军的质问声“你知道小莺为我们家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吗？！她可是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啊？！纳妾？！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话罢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我忽然意识到，这位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是真的老了，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从来不放过任何人。

“我为什么不能纳妾？！崔莺的身子好不了的！成婚多少年了，她也没有给陈家诞下一儿半女，祖父，陈家不能绝后！”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她？！”末了，陈老将军叹息一声“陈筹，小莺是个多好的孩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应该更清楚，你之所以想纳妾不是因为小莺无法生育，而是因为你不爱她了。陈筹，你承认吧，你不爱她了。”

崔莺听到最后一句话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缓缓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陈小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年少时我说过，谁也不能欺负你，可你却辜负了我。”

可是真的好累啊，陈府里有好多人，好多事等着她办，她却突然找不到由头去做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那她的少年又去了哪里呢？

她也知道自己要是待下去情绪一定会失控，于是跌跌撞撞地大步走了回去。

我没有跟着她，我想知道陈筹是怎么想的，我不相信他真的不喜欢崔莺了。

陈筹的声音平坦，没有丝毫愧疚“祖父，你说对了，所以我能不能找一个真正喜欢的姑娘？”

陈老将军的声音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随你吧。”

他往外走时，我听到了他微不可察的喃喃“小阿莺，我真的尽力了。你要恨我也罢，恨陈筹也罢，都是我们应得的罪孽。是陈筹配不上你，下辈子，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

陈筹还是纳了妾，只不过她也不是凡人。

毕竟我们初灵身为魂魄的一种，对气息的感知在同等级的妖怪中数一数二，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看出她是一只有几百年修为的狐狸。

不过她没有杀人，想来也是知道规矩的，我就没有现身和她相见。

何况我的本体是一个小孩子，更何况我们初灵和其他妖怪或者本族的交流基本没有，性格十分封闭。

我不觉得这是缺点，我本不喜欢和任何除了本族的人打交道，崔莺除外，她是我的主人，便是我的一切。

我跟着她来到世界上，也是会跟着她离开的。

黄莺有灵魂作伴，所以永远不会孤单。

而崔莺和于婉燕第一次相遇并不想我想象的那样刀光剑影，唇枪舌战。

她们二人一个是憔悴不堪的落魄当家主母，一个是未经世事的少女，犹如即将隐去的月亮，和缓缓显露的璀璨繁星。

“世人皆知姐姐和陈将军琴瑟和鸣，恩爱不移，我也是受家族所托才进京入府，有很多规矩不懂，如果做事出了差错，姐姐可否多担待我一些？”要是换做别人说这话，想都不用想，百分百是在崔莺面前宣誓自己的地位。

而这个小妖怪给人的感觉却不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出心里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的神情太认真了，秀丽的脸上没有我们熟悉的嘲讽和蔑视，她好像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琴瑟和鸣，恩爱不移？”崔莺笑了，掩去了眸中的哀伤“原来在旁人眼中，我和他是这样的吗？”

“对啊，天下人不是皆知姐姐和陈将军感情深厚。”于婉燕看样子有些疑惑。

“罢了。”崔莺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你回去吧。这几天天热，玉桃，记得多给二夫人添些干冰，中暑就不好了。”

我想她明白了陈筹散布消息的用意，原因无他，当今圣上最喜欢的便是仁义之士，在不知情的人面前夸耀他的专情，可以稳固他在朝堂的地位，甚至是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