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心有所愿、所盼、念念不忘之人,只要虔诚感念心中所求,他们的愿望也许就能实现。
“……这本该是天道!”
“究竟是天道,还是你的私心懦弱?”
“闭上眼。”
“——叮!”
……
岑宴翻身坐起,如有实质般的心痛随方才的梦境逐渐褪去,他的目光却一阵恍惚,一时之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宴哥儿,该起床了,今儿……”
卧房的门被推开,小满照旧笑盈盈地迎他家难伺候的少爷早起。
却不想今天人没裹在驼绒被里会周公,反倒是直直在床上端坐,漆黑如墨的眼珠有些失焦。
映着窗外明亮的雪光看,额头上还布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怎么了?”小满收了笑容,快走几步来到床边紧张兮兮地看着岑宴,拿起面巾为他擦汗:“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像,做噩梦了。”
岑宴缓缓把头转向小满,片刻后眼神才对上小满讶异的目光。
“什么?你做噩梦了?”
小满不可思议道:“这可真是奇了!打小连生病发烧都不做梦,这好端端的居然做起噩梦来了。”
见岑宴自己都有些恍惚的神色,小满试探性地又问:“梦见什么了?”
岑宴张了张口,复又闭上:“我也说不清,醒来就都记不得了。”
说罢定了定神,翻身下床。
步入起居室洗漱更衣,岑宴问小满:“你刚说今天怎么了?”
“今儿是冬至,照例是要去给老爷夫人请安的。”
小满选了个红翡发冠给岑宴束好,满意地看着镜中人被衬的更加面若冠玉。
王都中不乏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可像岑宴这般偏好明亮华贵还能不落俗的却是难得。
“知道了。”
岑宴停顿半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院落,平静地应下。
……
神殿内堂里,家主岑硕正神色恭肃地进行参拜。
与岑家远近闻名、金碧辉煌的外殿不同,内堂里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岑家祈福一门的法器——明无。
其本体是一块温润古朴的宝玉,表面隐隐可见佛光流转,纤细如发的金丝织就法器外围富有神韵的纹理,宛如有生命般镇于内堂,令人不敢直视。
见岑宴冒雪前来,门口侍候的方路垂首行礼,示意岑宴稍候片刻。
缕缕风雪随岑宴的到来吹入内堂,烛火摇晃,岑硕却神色不改,按规矩敬上三拜又三叩方才结束。
“叔父。”
岑宴上前微微颔首行礼,张口笑说:“方才去给婶母请安,得知叔父已经来了内堂敬香。叔父一贯是以身作则,来得比我们都早。”
岑硕闻言也眉目柔和,伸手拍了拍岑宴肩头的残雪:“你贯是会睡懒觉的,今日起得倒早。”
只一停顿又道:“今天是冬至,敬香叩拜后回去准备准备,午时皇上设宴邀王都各家族同聚。”
岑宴笑着推辞:“向来皇上设宴都是婉妹陪叔父参加,怎的还要我同去。我没规矩惯了,怕给叔父添麻烦。”
岑硕则早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分明是怕拘束罢了。这次聚会特殊,皇上特意嘱咐各家年轻小辈到场,在外游历公干的也发了文帖召回,这次你可躲不了清闲了。”
“是。”岑宴面露无奈,规规矩矩答道。
岑硕颔首:“好了,敬香吧。”说罢接过方路手中的狐裘大氅,带人离去了。
门在背后关闭,内堂只留岑宴一人。
他敛去笑意,静静注视着明无——这件家主都难以长久直视的法器,对岑宴却似乎格外宽厚,并未对他产生丝毫的威压。
但岑宴却并不为此高兴。
不知为何,他从记事起就很抵触明无。
没有叩拜,没有祈祷,只点燃香火供于香炉中。岑宴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与明无的宝光,他神色浅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一刻钟的功夫,岑宴转身离开了内堂。
……
皇宫聆月亭
“什么?渊哥哥和洵哥哥都没回来啊?”
叶昶茵皱着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那今天的宴会我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茵茵,别乱说话。”
叶晴柔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口无遮拦的女儿,转而也问起面前的宿瑜和裴炳元:“皇上这次不是要召各家的小辈一同议事?小渊和小洵怎么还没有回来?”
宿瑜放下杯子笑道:“就快了,最近各地风雪都急,路不好走呢。”
裴炳元也答:“是这样,不过昨日我已经收到了小儿的简讯。他碰巧遇到了小渊,二人正一同赶路,约莫最迟今晚也就到了。”
“要我说啊,在这太平年间,当真是裴家一门的灵赋最实用了。”叶晴柔看着不远处演乐起舞的戏台,随口赞到。
“可不是嘛!要是我也能直接跟洵哥哥传讯就好了,写信多慢呐。”叶昶茵很是认同地附和着母亲。
裴炳元笑说:“世女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告诉裴伯伯,我代你传达给小洵。”
裴炳元的和蔼让叶昶茵舒心许多,带着侍女去御花园解闷了。
“茵茵这性格啊,最是胡闹,都长这么大了,小孩子脾气也不见收敛。”
叶晴柔一向拿自家女儿没有办法,不禁扶额叹气:“这次皇上特召年轻一辈聚齐,若真是有什么事,就茵茵这样子,恐怕也难以独当一面。”
“不怕,有小渊他们呢。”宿瑜宽慰着。
裴炳元状若无意地问起宿瑜:“不过说来,往年虽也有过设宴同聚,倒从未要求各家子女也共同作陪,可是圣上有何指示?”
“这我倒不清楚,想来午宴也就知道了。”
宿瑜微微一笑,并不接茬,裴炳元也只好作罢。
……
御花园内
“那边吵吵嚷嚷的,是在做什么?”
叶昶茵带着侍女雀儿信步闲逛到了御花园,远远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好不热闹。
“瞧着好像是几个家族的小姐公子们在比射呢。”雀儿眼神好,踮脚望着那头,不确定地回答。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说罢二人便向人群处走去。
“你的灵赋是瞬移,本来就有优势,这不公平!”
“比射箭哪里用得到瞬移?分明是你比不过想赖账吧。”
“要我说咱们都不用灵赋,就比身体素质怎么样?”
“那就来吧。”
走得近了,叶昶茵也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她偏过头问雀儿:“里面叫得最凶的那个我倒是有点印象,好像是韩家的世子,不过还有好多人我似乎没见过。”
雀儿小声提醒:“今天的宴会人格外全,平日里很多家族不太露面的小姐和公子们也全到了。”
叶昶茵点点头,拉着雀儿往里走,想去更靠前的位置看他们比试,拥挤间却不慎撞到了人。
叶昶茵正欲开口道歉,那人却极不客气地质问起来:“你是怎么走路的,懂不懂规矩?”
叶昶茵哪里听过有人这样对她讲话,打量着面前这人略显浮夸的华贵衣装,一时间不怒反笑:“呦,这是哪家的宗亲贵胄?倒是我眼拙,竟未曾见过。”
那人却未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闻言更是摆起了架子: “我父亲可是齐侯!”
“哦,齐侯。”
叶昶茵佯装思索了片刻,笑意更深:“齐侯家的世子我是见过的,你倒是眼生得很,想来你引以为傲的父亲也并不那么重视你,不然你又何必在这御花园里哗众取宠呢?”
那人勃然大怒:“你!”
这时围观者里已经有人认出了叶昶茵,不停地对他使眼色,可惜那人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这些。
有人两边都不想得罪,忙差人去通知齐家的世子。
齐世子正在场上比射,刚刚拉弓至满弦,身边小厮就火急火燎地来报:“淮哥儿!小少在那边与叶世女起了冲突!”
齐嘉淮一时间分神,箭矢竟脱弦而出,直直朝着人群飞去。
齐嘉淮大喊:“小心!”
纵使是身为灵赋者,在场众人也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小姐们,精神放松之下竟没能立即完全散开。
叶昶茵见此情景,下意识便要催动灵赋。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锵”的一声脆响,箭矢被一块飞来的石子打落在地。
众人皆是一惊,顺着石子来向望去,东侧高处松林间的小径处走来一人。
那人身量高挑,红翡束发,如雪般的肤色即使在白狐裘的映衬下也丝毫不输;少年眉眼如玉,恍惚间只觉清冷,衣袍却随走动露出朱红暗金纹的里衬,将那仙客似的人染上了许多明媚。
不待走近便有人认了出来,窃窃私语道:“这似乎是岑家的公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更是安静,王都中谁不知如今最声名显赫的便是祈福一门的岑家,即便是一门双公爵的宿家与掌控时间灵赋的叶家在民间的门客信徒也远不及岑家。
而朝堂之上的岑硕大人也是平步青云,短暂十几载便成为了永熙国与宿、叶两家并立平齐的公侯重臣。
眼前这位公子虽不是岑家世子,但在家中的地位宠爱一点都不输世女,反倒总有传言说岑大人对兄长的遗子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好。
再加上这位小公子出众的容貌与精湛的骑射,从宫墙到巷尾,有关于他的传闻,总是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他本人行事低调,既不奢靡享乐,也不涉足朝野,这种世家贵族间的聚会也是第一次现身。
齐嘉淮此刻已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连忙拉着方才跋扈的弟弟向叶昶茵和被惊到的众人道歉:“实在是太失礼了,我一时着急箭脱了手,差点闯下大祸;小弟尚还年幼,家里管教不周,冒犯了叶世女,也让各位看了笑话,回去我一定会严加管教。”
叶昶茵却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已走到近前的岑宴,脱口而出:“你就是岑家公子?可真是好身手,和渊哥也有得一拼了!”
齐嘉淮也赶忙拱手:“还没有多谢您出手相助,否则今天真是要酿成大祸了。”
岑宴笑笑:“不必,其实方才就算没有我出手,叶世女也已经准备催动灵赋了。只是此处人群实在密集,我多虑了些才帮了小忙,世女莫要怪罪。”
叶昶茵大手一挥,直言道:“这么客气做什么,帮了人还要谦虚!我见过你妹妹,却从不曾见过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在下岑宴,吾妹婉儿才是家族世女,平日里自然也是她陪在叔父身边处理政务,我只是一介闲人而已。”岑宴温言回答。
这时有宫人来报,午宴时辰已到,请诸位公子小姐们移步弘恩殿。
齐世子还有心跟在一旁多解释几句,叶昶茵也只是让他多约束管教好弟弟,别在重要场合里惹事生非。
之后就摆摆手示意他走远些,继续跟岑宴边走边聊。
……
皇宫弘恩殿
临近午时,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歇,冬日里的阳光映照在弘恩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檐角的铃铛随风轻轻摇晃,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弘恩殿分内外两重,内殿陈设富丽,外殿别致典雅。
内殿之中,王侯权贵们分列两侧而坐,随皇帝共宴;外殿东侧主席位安置各宗亲世家的世子世女,西侧依照地位年岁坐其余少爷小姐。
一时间虽人头攒动,但大家都恪守礼仪,不敢多言。有了刚刚御花园的小插曲,各家小辈更是谨言慎行,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岑宴本想于外殿西侧入座,却被叶昶茵一把拉去了东侧首席,还振振有词地说:“本朝一共四位、三家公侯,向来都是主位。若是连你都要坐到殿西去,主席还要不要坐人了?”
岑宴不禁莞尔,这一路上与叶昶茵的交谈足以见得这位叶千金的直率热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俨然已经将他看成了自己人,一口一个宴哥叫得自然极了。
岑宴不好推脱,也就顺势入了主席。
妹妹岑婉已然落座,见岑宴与叶昶茵一同前来很是讶异,小声叫着哥哥。
岑宴知道岑婉一贯不擅这种社交场合,刚坐到她身边,叶昶茵就差人将自己的座位也挪了过来。
岑婉有些担忧:“叶世女,这样会不会不太合规矩。”
叶昶茵拍拍她的肩膀说:“没关系,往日我和渊哥都是凑在一桌,有时还把洵哥也拉来。这各家族里只有我一人是独生女,若是再不和大家一块可不是要闷坏我了。”
岑婉听叶昶茵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其实她们二人打照面的次数不少,只是岑婉性格内秀,不擅长与人主动交往,这时有哥哥在,心中的紧张也缓解了不少。
三人逐渐熟络后,岑婉悄悄问道:“叶姐姐,你知道今天皇上特意叫我们这些小辈也一同赴宴究竟所为何事吗?我还从来不曾在宴会上见到这么多同龄人,以往的宫宴也只是要各家世子世女出席而已。”
叶昶茵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就连在外公干的都被叫了回来,想来还真是年轻一辈人最齐的一次。”
“不是全部。”岑宴突然接话。
“嗯?”其余二人回过头来。
岑宴看着殿西正陆续入座的若干人等,说:“本朝侯爵目前共十位,你们数数,有谁家的不在?”
“韩、肖、齐……”叶昶茵看了半天,突然纳闷道:“诶,好像……谢侯与章侯家的都没在。”
“是。”岑宴收回目光,泯了一口茶,继续说:“今天皇上设宴邀请的只有各灵赋家族,只是因为公爵和侯爵大都是灵赋者,未到场的人很少,所以不明显。”
岑婉说:“还真是呢,若是往伯爵子爵及以下数就非常明显了。”
“所以可能,”岑宴手指拢着杯子,氤氲的雾气隐去几分他的面庞:“是有些事只能由灵赋者来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