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走。
心里有道声音不断回荡,梵泠从应锡怀里站直了身体,腹间骤然沉下的重量压着他的腰胯,梵泠不得不挺了挺腰才能保持挺直腰板的姿势,他深深瞧了眼应锡,又转头,往一旁挪出一步,对上陆谨行眼底毫不掩盖的恨意。
“你口中的火,是九年前三区边境那场爆炸,这么说你弟弟也是特别生物调查科特招的首批学生,他也是**受药其中一员,对么。”
梵泠太平静了,即便眼角泪痕未散,但眼里却好似枯井般无波无澜,丝毫看不出刚才被应锡抱进屋里的无措惊慌。身上的白衬衫早被身体抽条发出的热气熏干了,交叠衣领一丝不苟扣到他喉结下,那枚红痣随着他说话的起伏一上一下。
“学、生。”
陆谨行冷冷打量梵泠,俊朗面孔挤出一抹嗤笑:“和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长官说话真有意思,明明是‘抓’,还非要体现自己有多么伟大似的说是‘招’。”
“特别生物调查科?真会标榜自己啊,对你们来说哪边才是特别生物!活人、死人?还是那群丧尸!把活人抓走做实验,把死人翻出来调查么?!你们弄出来的药把死人变成丧尸去杀更多活人,这就是你们联盟做的好事!”
陆谨行死死瞪着梵泠,衣服下全身肌肉充血贲张,应锡不动声色把梵泠拉到身后,但梵泠只垂眸思忖片刻,轻轻扯了扯应锡衣袖,低声唤他:“哥哥。”
随后在应锡愣神的一瞬间再次从他身后走出来,扶着沉坠的腰来到陆谨行面前。
潮湿眼睫犹如暴雨下的蝶翅,深色的暗纹倒映在水亮眸底,他仰着头,在三人的目光中慢慢屈膝蹲下,最终跪在陆谨行的面前。
他腰背挺直,沉甸甸的孕肚顶开衣摆压住大腿,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你说的都是事实,对不起。”
屋外雷声震天,屋内一片死寂,梵泠下跪的动作太突然,突然到三人都没料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应锡率先箭步上前,蹲在梵泠身边作势就要抱他起来。但梵泠一动不动,他始终盯着陆谨行猩红双眼,后者却被吓到一般踉跄后退,身体不住后仰,他恨恨道:
“你干什么!”
“和你道歉。我的确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但不代表我身上的罪孽也随之消失了。在九年前三区那场爆炸没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之前,我这个受益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我应该向你道歉。”
梵泠又想到路杰,尽管路杰绝大部分是受那个人的蛊惑,但如果他心里全无芥蒂,那个人也发现不了他身上的阴霾,路杰的父亲也好,这个人的弟弟也好……还有许多死在那场爆炸里的人。
总要有人为他们的死负责。
梵泠沉静说道:“但我还不能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所以……”
他忽然顿了顿。
应锡几乎是立刻看向他隆起的肚子,手臂下这颗圆润隆起的孕肚轻轻颤动起来,那溢出衣物外的白嫩皮肤更是被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里面的胎儿竟然已经会动了。
梵泠疼得气息不稳,胎儿一口气窜这么大,将刚长好的宫|膜受不住,五脏六腑都挤着这里,连皮肤也像是要被撑破了一般。
可即便这么痛了,他都没碰这小小的胎动,梵泠咬着牙捱过这阵皮肤撕裂般的疼痛,额前汗珠再次坠下,重新抬头。
可陆谨行却生怕被看清自己心里的颤动般狼狈扭头。
梵泠只好侧过头,抬手抚摸应锡脸颊硬朗紧绷的线条,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哥哥。”
应锡悬着的心颤了颤,握住梵泠贴在自己脸上的手,锋利剑眉间流出的怜惜心痛快要将梵泠溺毙,梵泠怔然,手指划过他的眉眼轮廓。
这张脸也被烧坏过吗?
也像他一样,被烧得面目全非过吗?
仿佛有人往那口枯井里掷了块石头,被惊扰的死水也泛起层层涟漪,梵泠不敢再想,舒展平静的眉宇无法控制痉挛似的颤抖。如果那场梦是真的,那么他在梦里经受过的烧伤也不过冰山一角,他攥着应锡的手都在颤抖,嘴唇嗡动着好半天鼓起勇气说道:
“你之前也一定很恨我吧?”
“对不起。”
应锡紧压的眉宇下瞳仁明显一缩,清明的心底头一次出现一股茫然的情绪。
他……恨吗?
他恨过梵泠吗?
应锡立刻在心底否定了。哪怕是九年前那场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所有计划宣告失败、烈火缠绕全身将最后一点灵魂碎片摧毁的那一刻,他彻底成为一具干尸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梵泠。
没有过。
他太信任这个在自己怀里长大的弟弟,所以哪怕所有人都认为是梵泠背叛了他们,他也从未恨过他。
九年前,那所冰冷无情的研究所里,刚满十八岁的梵泠第一次投入战场,帮助联盟回收游离的三区边境,此后人造丧尸军团便成为联盟管辖人心最好的一把刀。
那时的梵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受药者,拥有超凡的恢复能力和千锤百炼的格斗技巧,是研究室里最优秀的受药者,所有人都认为他会继续按照联盟的要求继续下去,一步步成为联盟手下最好用的武器。
但没人知道梵泠从战场下来的那天晚上,来找他了。
应锡注视着梵泠极力克制却仍通红的眼圈,仿佛看见三千多个日夜前那个满身血腥扑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的少年,他发着抖,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说害怕,请求他紧紧抱住自己……最后,他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喃喃道:
“我们逃走吧。”
把这一切全部烧光,推翻这个荒诞的联盟,不要再践踏死者,让他们随风飘去远方无尽的海,灵魂归于大地,开始新的世界。
逃走吧。
逃到无妄海的尽头,那里是欢愉的新世界。
应锡无声笑了,他俯身强硬地把梵泠圈在怀里,把他稳稳地,再一次用力,把他摁在怀里,滚烫柔软的唇抵着梵泠冰凉的耳畔,沙哑的嗓音翻涌着苦涩:
“可我从来不觉得是你啊。”
梵泠挣扎的后脊再次被抽出所有力气,他嗅着应锡身上熟悉好闻的男性气息,垂在身侧的手指终还是忍不住,揪住应锡的衣角,彻底软下了腰。
……
海崇市今年的十月难得比往年温暖一些,甚至在某天正午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大太阳。
当金黄灿烂的阳光无私照耀大地时,海崇市长年累月积攒的冷气积雪仿佛也随之融化了,道路四周,学校操场,又或是公园和小区里的露天健身器材,堆积在户外的厚雪同样贪恋这份暖意,冰粒化作汩汩清泉,很快再次打湿干燥的地面。
万时晴下楼时一脚踩进一滩污水,那冷冰冰的水滴溅进裤管,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跟在她身后的徐皓见状开始傻乐:“哈哈哈姐你怎么跟被电了似的哈哈哈哈!”
“哦?”万时晴扭头。
徐皓一看她脸色立刻改口,双手交叠垂眼低头,俨然一副酒店迎宾的恭敬样,开始字正腔圆:“是小的用词不当,非常抱歉!”
顾骁哭笑不得从两人身边经过:“走吧,局里还有事。”
今天是联盟总部与海崇政府协商会谈的最后一天,有关总部人员入驻、工作部门交接……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终于全都解决了,所以今天一早在举办了最后一场记者问答会之后总部那些领导也成功登上飞机,前往返程的空路。
海崇政府这里入狱的入狱,避嫌的避嫌没剩下几个高层,上面为了场面好看,所以派顾骁带两个人过来充人头。
徐皓从怀里掏了纸巾递给万时晴:“话说本以为这次能看见梵泠长官呢,联盟海崇签署新的协议,他这位‘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居然没到,好稀奇。”
“半个月前北边葵花公园有三十头丧尸,现在正在全城排查防御漏洞,估摸着没空吧,”顾骁径直往停车场走去,忽然意味深长看了徐皓一眼,“怎么,想见他?”
徐皓一个二十几岁纯情大男孩被这一眼看得黑脸通红:“我只是觉得这记者会就在他办公室楼下,下来参加一场特别方便,咱们也不用再凑人头了,况且要放以前联盟那群人早把梵长官薅下来了,这种场合绝对有他……骁哥!您笑什么!”
顾骁哈哈大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是你跟个小媳妇似的莫名其妙开始害羞……哎,万队?”
两人向前走了老长一段距离之后才发现万时晴还杵在原地,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徐皓见状从顾骁身上跳下来,折过身又哒哒哒跑回去,再次恭敬道:“亲爱的万女士,请问您需要我轻轻托举您下楼吗!”
万时晴回过神,优雅又决绝抬手:“退下。”
“嗻——”
徐皓哒哒退到一侧,顾骁也折身走回来,没说什么,只是把徐皓一臂圈在胳膊地底下,装模作样地抬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下午没事咱俩喝一杯去,万队……万队不喝酒,你看看想去哪吃都行,比如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再问问你那辆小白车如何了都行。”
小白车雷达滴滴哒哒,万时晴几乎是立刻抬眼,顺着顾骁揶揄的目光看向停车场另一侧——
许久未见的梵泠彻底沐浴在阳光之下,那浅金色的光芒好似一层细碎金箔浅浅洒满全身,从乌黑发丝到疲倦但美艳的皮囊,最后是那笔挺的赤色军服。
万时晴发觉他的脸似乎比往日还要消瘦,不仅瘦了,还裹着一层苍白病色。
怎么回事?
万时晴还没搞清楚,下一秒,悍马驾驶座大门砰地打开,两条结实长腿稳稳落地,黑色制服下高大有力的肌肉线条同样清晰明显,那人匆匆关上车门,大步绕到另一边,熟练地扶住梵泠。
梵泠冲他笑了笑,从口型上看,似乎在说:我没事,哥哥。
万时晴稍稍放心了些。
但下一秒,她猛然瞪大双眼——
应锡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覆面,扶住梵泠制服下胎动不止的孕肚:
“怎么动得这么厉害?”
明天也有更新!开始进入舒适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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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