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稚气内疚的声音骤然响起,梵泠错愕地睁眼。
无边雪夜不知何时化作璀璨阳光,婆娑树影融进暖灯里,周遭一切仿佛都覆上一层朦胧奇异的光圈,盛夏的热浪也变得鲜明,翻涌着七彩轮廓一波一波涌进敞开的窗户里,把洁白窗帘吹得呼呼翻飞。
灵魂被囚禁在狭小的躯壳中,嗡嗡蝉鸣声里,他又听到那个声音:
“对不起,哥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梵泠昏昏沉沉想着,想要努力扭过头,但灵魂似乎无法驱动身体,他只能望着天花板怪兽入侵似的摇曳树影,听到自己发出陌生的声音:
“过敏是什么?唔,哥哥,宝宝还想吃刚才的奶酱酱,那个甜。”
听着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咬字还不清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床边的男孩更内疚了,一只小手伸到他的眼前,轻轻摸摸他的额头:
“那个叫姜撞奶,里面有生姜,你不能吃,会过敏。”
“过敏……就是非常可怕,你会喘不上气,会咳嗽!还要来医院打针吃药,不能吃冰淇淋!不能出去玩!”
“哭也不行,宝宝乖乖。”
风把树叶吹出哗啦哗啦的响,匿伏在天花板里的怪物张牙舞爪伸出枝干,小孩子的哭声开水壶似的咩开了,随即床沿一沉,男孩爬到床上紧紧抱住弟弟小小的身体:
“哥哥以后会给你带很多很多好吃的,你不要哭。”
你不要哭。
小男孩最纯粹的希冀穿过层层光晕圈圈荡漾,灵魂却再次脱离躯体被树影吸进无尽的暗色之中,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那斑驳的阳光色块恰好遮住两个孩子的脸,深邃冰冷的凉意藤蔓般缠上脚踝,梵泠猝不及防被拖进深渊。
咕嘟。
气泡悠悠而上,海水呛进鼻腔里,如冷针细细密密刺进肺腔,梵泠极力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奋力上游,但双腿如同灌满铅石,拉扯着他不断下沉。
是谁在哭,又是谁被拥抱。
盛夏蝉鸣,婆娑树影,两个孩子拥抱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离他越来越远,暗沉的视野里,斑驳的色块被蔓延的树影逐渐吞噬,凝在眼睫的泪珠逆流而上,灵魂坠入海底……
梵泠缓缓睁开双眼。
天蒙蒙亮着,酒店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反射着冰冷的光线,空调排风扇依然呼呼作响,涣散的视线逐渐凝聚,梵泠起身,坐在床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湿漉漉的指尖微微颤抖,梵泠怔住,又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脸颊和手背泛着凉意,他这才发现这是自己的眼泪。
又做梦了,梵泠心说,但脑海里空空荡荡,这场梦除了一场眼泪以外什么都没留下,反倒因为短时间的睡眠,身上的疲倦和头痛愈加强烈。
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做过梦之后身上都会痛,梵泠决定放过自己,扯起被褥把自己裹成一只大白蛹,只露出两只眼睛默然环顾四周。
阴郁的天色穿过窗帘缝隙投进漆黑的卧室里,将浓重黑影也撕成不规则的形状,死角里仿佛人眼所不能见的物质藏匿其中,正从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盯着他,梵泠匆匆收回目光,又轻轻将脸埋进去。
他睡不着了。
·
滴一声,两片焦香金黄的吐司弹出面包机,应锡拿出一片放上提前片好的番茄生菜,搭配烟熏三文鱼以及满满酱料,接着合上另一片,抄起锯齿刀手起刀落,两个完美稳定的三明治摆上餐盘,搭配去蒂切片的草莓以及切成雪兔子的雪梨。
下一秒,浴室从内拉开,梵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恰好撞上从厨房出来的应锡。
应锡端着餐盘走向客厅:“早饭好了,吹过头发过来吃饭。”
梵泠停住脚步,似乎对他为什么还在这里感到不解。
“刚刚以为你还没起床,所以先去餐厅拿东西了,衣服在沙发上。”
应锡简单解释道,俯身放下碟子,随意往一旁扫了眼——浴袍下小腿仍在滴水,被热水冲洗的皮肤泛着琉璃般无机质的淡红,沿着退化的肌肉线条逆行而上,雪白干净的浴袍松松罩着单薄的身体,腰带紧束窄腰,微敞的衣领间透着泛红薄胸,氤氲的水汽凝成水珠悬在锁骨之上,脖颈那枚红痣……
修长五指突然抓住衣领,应锡目光一顿,继续上移,果然看到梵泠那张略带怒意的脸。
不过他头上顶着半湿的浴巾,头发也湿漉漉粘着脸颊,反而遮住原本因过分清瘦而清晰的轮廓线条,薄薄的皮肉被熏得又红又热,就连眼睫也湿成一缕一缕,所以瞪过来的时候,倒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应锡抱臂欣赏,三分钟后发表评论:“小红帽。”
梵泠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吗。”
应锡指指自己眼下,大步向梵泠走去,站在他面前,自然而然伸出手——梵泠本能想要后退,可应锡的手直接贴上他的侧颊,掌心凸起的厚茧摩擦皮肤,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瞬间蔓延脖颈,他挪开视线,不自在地碰了碰自己的喉结:
“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房。”
“不客气。”应锡笑了一下,那笑意融化冰封似的俊美五官,他弯下腰,粗糙指腹轻轻按住梵泠眼下淡淡乌青,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黑眼圈,做噩梦了?”
灯光直直垂在应锡宽阔的后背上,梵泠的视线忽地暗下来。昨晚他一直坐着轮椅,看谁都需要仰视,对两人之间的身高体型差距没有清楚认知,现在两人面对面站在一块,巨大的身高体型差距变得鲜明清晰,他彻底被笼罩在这个人的身体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梵泠后退几步企图拉开距离,但退了几步又停下了——背后是盥洗池。
大理石质地冰凉坚硬,隔着浴袍渗进后腰,梵泠撑住池边,不舒服似的蹙起眉头,犹豫片刻还是捂住自己平坦的小腹。
好热。
小腹莫名又热又酸,可能是昨晚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梵泠抿抿唇,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推开应锡的手,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被热水熏过的眼皮不似刚才那么肿,薄薄红红的两片轻轻颤了颤:
“离我远点,热。”
应锡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你刚洗过澡,热很正常。”
梵泠强忍着发火的欲|望深深闭上眼,情绪大幅度的上下波动让他觉得非常疲倦,但他一听到这个人说话就会想要发火。
良久,他重新抬起头,正视应锡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没有蹙眉,没有愤怒,也不再失态,脸上所有情绪全都隐藏进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正如他一次次出现在公共媒体面前那样,五官表情行为举止仿佛提前预设好的那样,漂亮的眼睛里无波无澜,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拨弄他的情绪,对一切都一视同仁。
但应锡不要一视同仁。
房间瞬间陷入凝滞的安静中,梵泠又说:“如果你是总部派来的,那么在我告诉万时晴RM药剂的时候就应该阻止我,现在我也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出现在总部研究院的禁闭室里。”
听到禁闭室三个字时,应锡眉弓明显压低,梵泠却没发现:“你看着也不像海崇这边派来杀我的,”他顿了顿,很诚实,“他们没这个本事请到你这样的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应锡短促地笑了一声,抽回手后撤一步:“我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冷冽的风仿佛穿过缝隙吹散这股恼人的洗发水味,梵泠小幅度松了口气,抓着毛巾给自己擦头发,随意丢下一句:
“和我一样,不算人。”
应锡抱臂倚着浴室门框:“哦?”
“没有人能够凭空停下射出的子弹,也没有人能听见三十层以外的声音,”梵泠抽出毛巾拨了拨额前细碎的湿发,转身对镜检查自己唇角的伤口,透过洁净的镜面,与应锡直直对视,“那天,是你停下车的。”
两束目光汇聚凝固,应锡挑了挑眉:“是我。”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梵泠点点头:“‘RM药剂使用后,受试者会因个体差异产生四或五次逆龄期,并根据发生次数和每一段逆龄期时间长短出现显著异变’——你当时站在哪?”
“山顶。”
高低落差两千多米的情况下精准射中转向杆,对于正常人来说的确不可思议,但如果是同类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梵泠从抽屉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推开开关,热风轰隆隆吹过头顶,他问:“为什么救我。”
应锡微微一笑,走上前接过吹风机调小风速和温度,手指轻轻穿过发丝揉开每一缕湿发,又把问题轻飘飘抛回去:“你觉得呢。”
梵泠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站着任由应锡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镜子里这张脸上看不出诧异或失望,直到头发完全吹干,他转过身直勾勾望着应锡,迟迟未愈的唇角逐渐扬起,随着弧度的上升伤口肉眼可见开始愈合:
“总不能是想让我感谢你。”
唇角红肿的伤口彻底恢复,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殷红的嘴唇形状优美,勾起来的笑意也动人,但空气里某种隐秘暧昧的气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梵泠从应锡身边走过,去沙发边拿起衣服:
“我不想知道你接近我的原因,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通过考试的,更不打算上报总部,你自己辞职离开吧,就当昨晚的饭钱。”
“您倒是很仁慈,”应锡冷笑一声,目光追随梵泠的身影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推开房门,朗声道,“如果我就是想让您感谢我呢?梵科长的美貌联盟各区人人皆知,我想挟恩图报让您以身相许,您也愿意吗?”
“——那你昨晚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睡。”
梵泠身体转过一个角度,捂着腹部的手扯开腰带,那雪一样单薄的后背明晃晃刺进应锡眼底,裸露的颈线蜿蜒而下,连接着两片脆弱的蝴蝶骨。
薄薄的皮肉包裹着纤细的骨骼线条,仿佛一捏就碎,应锡俊容微僵,随即剑眉紧压眸光冷厉,牙缝里吐字:
“是我思虑不周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来不及,”梵泠莫名喉咙发紧,“只是告诉你,总部派你过来也只是当个一次性按摩器,替我缓解无用的欲|望,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他重新穿上浴袍,踏进屋内:“所以,与其到时候被某人知道惹一身麻烦,还不如及时止损,别在多余的地方浪费时间。”
在门关上的刹那间,梵泠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我的命就在这里,欢迎随时来杀。”
00口中无用的欲|望:睡眠吃饭
应哥耳朵里无用的欲|望:X|谷欠
应哥:看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我们是双洁文哈,大家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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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