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醉仙城内依旧灯火通明,而在远离主街的街巷内喧嚣声已然渐渐淡去。景山杂货后院一件僻静的厢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屋内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墨朝歌蜷曲着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双臂环抱着膝盖,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她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红,脸上的泪痕早已擦干,可那份委屈与茫然却依旧萦绕在眉眼间,像是一层淡淡的雾霭一般挥之不去。金铃儿结束了和夙夜的通讯从屋外走来,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轻轻放在矮榻边的小几上,随后挨着她坐下,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朝歌姐,”金铃儿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着安抚,“你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之后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想也不迟。”
墨朝歌的视线慢慢收了回来,落在那杯冒着轻烟的安神茶上,她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暖,轻轻“嗯”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她小口喝着微甜的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上的寒冷,却似乎没能暖到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金铃儿见她总算是有了回应,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平时都是一个人睡,今天我们一起好不好。”说着便拉着朝歌来到了大床边上让她睡在里面,又转身帮她拢了拢被褥,掖好被角才挨着她躺下。
或许是近日为了准备礼物的疲惫,又或是金铃儿的安神茶开始起效,墨朝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在金铃儿轻声哼唱的不知名的小调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金铃儿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悄悄停止了哼唱,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大气都不敢出。
翌日,天刚蒙蒙亮,金铃儿便轻手轻脚起了身,没有惊动还在安睡的墨朝歌。待墨朝歌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陌生房间发了会儿呆,房门被轻轻推开,金铃儿抱着一套衣裙走了进来。“朝歌姐你醒啦?昨晚睡得好吗?”她的声音轻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就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朝歌接过金铃儿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睡得很好,谢谢你铃儿。”原本有些沙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只留下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失落。
金铃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笑着,“那就好!换完衣服咱们出去吃好吃的,我让陈姨给我准备了我最喜欢的桂花糖藕和蟹壳酥,你可一定要尝尝,都说吃点甜甜的东西,心情也会跟着变好的!”说完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起来,推进屏风后面将那套水蓝色衣裙塞到了她的手里,“快快快!我在外面等你,吃完我们出去逛逛,今天天气可好了!”
看着金铃儿充满活力的身影,朝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些。她依言换好衣服走了出来,金铃儿眼前一亮随后一脸严肃地说道:“朝歌姐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朝歌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你在想什么?”金铃儿抬手轻轻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我想造间金屋子把你藏起来,来一个金屋藏娇!”朝歌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歪理多。”金铃儿眼睛弯成了月牙,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走吧走吧,再不走好吃的都要凉啦。”
早饭摆在小院里的石桌上,淋满糖汁的藕片带着透亮的光泽,金黄色的桂花点缀在其上。酥皮层层叠叠的蟹壳酥还飘着热气,浅黄酥皮上撒着细细的芝麻碎,香气勾得人忍不住食指大动。金铃儿一边给朝歌夹菜,一边讲着平日里遇到的琐碎的趣事,一个人就把小院的气氛炒的热热闹闹的。朝歌在一旁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金铃儿那股鲜活的气息像一阵温暖的风,一点点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金铃儿绞尽脑汁想逗朝歌笑,可总感觉差一点。金铃儿咬咬牙心里对沈秀道了句抱歉,接着金铃儿讲到她小时候和沈秀一起做过的糗事。她说沈秀这人其实胜负心很重,说当年她和沈秀比谁能坐着不动更久,沈秀嘴上说着幼稚,但还是陪她比了。结果那天太阳太好两人在稻草堆上睡着了,醒了之后还嘴硬说自己没睡着,然后起身就往村子走,自己当时气不过,所以没提醒她脑袋上顶着几根稻草,就看着她一脸高冷地顶着稻草在村里走了一路,最后是隔壁一位婶子提醒她才反应过来,沈秀才为此别扭了好几天不肯跟她说话。说到这儿金铃儿自己先笑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朝歌看着她笑得起不来身的模样,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低低的笑声顺着风飘了出来,就像山涧融化的春雪。那笑意很淡几乎一闪而逝,但成功地被金铃儿捕捉到了眼里。她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哎呀我的天,朝歌姐你总算笑了!你要是再不笑,我都要以为我这张嘴不管用了!”
墨朝歌被她逗得又是一笑,这次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眼中的郁色也褪去了不少。“哪有的事,你一直都很会说话。”她轻声说道。
金铃儿见状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情变得认真了起来,同时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朝歌姐,”她看着朝歌的眼睛,“现在......能不能跟我说说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你和......夙夜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到夙夜,朝歌的眸子微微一黯。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金铃儿见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朝歌缓缓开口,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从她产生准备一个惊喜的想法开始,到为了这份礼物所做的一切准备,到被夙夜质问、争执、直到最后的不欢而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金铃儿。她叙述这段过程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旁观者剖析的冷静,但金铃儿还是能从她细微的动作和偶尔的停顿里,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委屈与不解。
“......我最后跑了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就来了你这里。”墨朝歌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但眉宇间的困惑却更深了,“铃儿,我想过也许她会因为我对她有所隐瞒而感到不满,也想过也许她会不喜欢我送的这件礼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自从我们来到醉仙城,我们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我和知秋的来往,反应会这么大呢?明明我和玲珑她们,和你,和其他一些朋友也走的很近,也都是相同的相处模式,她从来都没有这般介怀过。”
金铃儿安静地听完,心里已经对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她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朝歌的疑问,反问道:“朝歌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墨朝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紫眸里浮现出明显的茫然:“喜欢的人?当然,有很多啊。我喜欢你,喜欢夙夜,喜欢兰姨,喜欢玲珑也挺喜欢知秋的......你们都是我喜欢的人啊?”她列举着自己认识的人,语气坦荡又自然,显然没有听出金铃儿话里另一层意思。
金铃儿看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睛,忍不住扶额,同时心里默默给夙夜点了根蜡烛。她想了想换了一种引导的方式:“不是这种喜欢啦。我是说......更特别一点的那种?就像话本里写的,想要一直在一起,看到对方和别人亲近会心里酸酸的,见不到的时候会很想念,见到了之后会很开心的......那种?”
朝歌微微歪着头努力思索,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紫眸里浮现出一丝了然:“我知道了!当初我第一次遇到夙夜,想着要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想着会不会她已经有很多要好的朋友,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朋友,那时候心里酸酸涨涨的,担心她不喜欢我。原来是这样!她一定是觉得我瞒着她和知秋走得近,觉得我不需要她了,我不把她当最好的朋友了对不对?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她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自己的推理很合理,眼睛里重新泛起了一点光亮。
金铃儿听得目瞪口呆,再看着她这迟钝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猛跳,她深吸一口气直到如果不摊开了说,恐怕朝歌绕到明年也想不明白:“朝歌姐!”金铃儿突然拔高了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有没有想过,夙夜姐对你可能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好朋友的喜欢?”
墨朝歌被她的严肃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那......那是什么?”
金铃儿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是那种想要和你结为道侣共度一生,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想要你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那种喜欢啊!”
“什么?!”朝歌的双眸倏然睁大脸上满是震惊,随即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可能!可是......我!可是......她!怎么会......”
“怎么会?”金铃儿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开始了一连串的反问:“她是不是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她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永远都把你的想法放在最前面?她是不是只要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就像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而且据我所知那种温柔的眼神她只给过你一个人?”
“她是不是总想待在你身边,你去哪儿她都愿意陪着,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是不是对你的事情格外上心,你随口提过的东西,她可能都会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想方设法找来给你?”
“即便同样是朋友,她是不是对我们和对你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她对别人永远带着淡淡的疏离。为了不让你担心,藏起自己的伤口与狼狈,但同时又只对你卸下所有防备,把她最脆弱的一面都露给你看?”
金铃儿每问一句,墨朝歌的脸色就变一分,脑海里闪过那些对应的画面。想起她护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说要保护自己的时候的样子,平日里陪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把花送给自己的时候的样子,受伤时隐瞒自己的样子。她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否认,到迟疑茫然,再到无法反驳的哑口无言。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连耳边都开始嗡嗡作响。这些细碎的日常碎片拼凑在一起,逐渐晕开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轮廓,往日的一切串联成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原来......那些下意识的靠近,无条件的维护,专注的凝视,以及自己与旁人亲近时细微的情绪波动......并不是她以为的挚友情深,而是......
想到这里,朝歌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连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法对金铃儿提出的任何一个细节说“不是”。她的心跳砰砰作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漫上心头。“可是......”她最后挣扎般地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夙夜她从来没有说过......万一......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也许只是一连串的误会......”
金铃儿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直到她已经动摇了,她也明白这一切对朝歌而言,确实有些太突然。她放缓了语气:“朝歌姐,我承认这确实只是我的推测。毕竟夙夜姐的真实想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所以这一切都需要你自己静下心来去想,去感受你自己心里的声音,看看你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而且,”她话锋一转,“你不觉得,把她的行为解释为‘吃醋’,比解释为‘害怕被抢走最好朋友的位置’这个说法要合理得多吗?”
墨朝歌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一时间心乱如麻。金铃儿的话像一颗巨石投入了心湖,激起了千重浪,见她一直以来对两人关系的认知彻底搅乱。夙夜以往的那些举动,突然之间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脸热的含义。
金铃儿知道需要给她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她能看出朝歌并不是完全排斥这件事,她只是太突然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这也就意味着她夙夜姐还有戏。她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她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其他人,从怀里掏出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轻轻塞到墨朝歌怀里。墨朝歌抬头看向她,眼底还带着迷茫,“这是......”
金铃儿笑了笑,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这几本是我最近新淘来的,听说写的还不错,内容通俗易懂非常适合初学者,对朝歌姐你而言应该刚刚好。你先拿着慢慢看,它能带你了解什么是那种喜欢,等你看完说不定就能想明白啦!”
金铃儿带着墨朝歌回了房间,随后独自走出了房间,走到房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笑着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记得别和陈姨说这话本是我的,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喊我,我就在院子里算账。”说完她体贴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屋的安静和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留给了朝歌。
窗外的阳光刚好,透过窗棂洒在话本的封面上,墨朝歌怔怔地看着那几本书,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翻开了最上面一本的第一页,一个大大的标题映入眼帘,《沉默寡言的我和姐姐的甜蜜日常》接着便是一张画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美人的插图,“啪”的一声,墨朝歌满脸通红地合上了书页,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她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直白的画面,可偏偏心底那点好奇又挠得人心头发痒,咬了咬唇犹豫了好半天,才指尖发颤重新掀开一条缝,目光躲躲闪闪地往字里行间落,不知不觉间便被故事所吸引,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