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转眼之间便过了大半,夙夜的大多心神都用在了巩固提升修为与林晚枫安排她和林雨昇的对练上。两人的对练强度颇高,林雨昇本身又是个精力旺盛的战斗狂,每天都要打上两三个时辰才肯罢手,夙夜倒也乐得借此机会打磨实战技巧。对于许久未见的林雨昇而言,夙夜的进步也让她啧啧称奇。然而从前几日开始,夙夜却不像往日那般,能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原因便是她心底盘旋着一股驱不散的不安与困惑,而这一切也自然源自于那个她从秘境回来之后就一直牵肠挂肚的人——墨朝歌。
自从她下定决心试图和墨朝歌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那天起,她便开始试探着用不同方式拉近距离。她会主动找她一同用餐,拉着她在书院后山看晚星,甚至借着请教功法的由头,整日黏在她身边。墨朝歌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地接受她的每一个要求,仿佛无论她想做什么她都愿意陪着,从不会开口拒绝。可令她不解的是不知为何从几日前开始,这些往日都会被她欣然应允的提议,却被朝歌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婉拒了。起初夙夜只当是墨朝歌确实有事缠身,并未放在心上可连着好几日都是如此。当夙夜再次向朝歌询问原因时,朝歌却只是轻轻摇头眉眼弯弯,眼中带着一丝神秘的光彩柔声道:“暂时保密......过些日子再告诉你,好吗?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语气轻快比往日多了几分俏皮,倒不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可越是这样夙夜心底的不安反倒越重,以前朝歌从未对她有过丝毫隐瞒,这般遮遮掩掩的模样,反倒让她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自从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朝歌的优秀,自己除了与朝歌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即便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这种被在意的人隐瞒的感觉,依旧如同化不开的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心头。
一日午后她和往常一样结束了和林雨昇对练,在回居所的路上却偶然之间让她听到了几个文院弟子的闲聊声,他们谈话中所提及的名字,让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悄无声息地偏过身,下意识地隐藏在一旁竹林的阴影里,并且收敛起了自己的气息。
“......你们有没有发现,墨师姐和那位叶大小姐最近走得格外近?”一人压低了身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另一人不以为意:“她们不是一向关系不错么?两人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互相讨论学习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而且听说只要你有问题请教,墨师姐从来都不会推辞的,这本来就是文院里大家都知道的事。”
“嗐,我不是说那个。”先前那人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劲儿,“那以往可都是在书院里头,可这次不一样!我今日晌午从坊市回来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了她们俩,而且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玉器铺!”
“这有何稀奇?女子相约逛逛铺子选购些饰物,不是很寻常之事么?”一人不解地说道。
“你呀!”先前那人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可是家玉器铺!你难道忘了醉仙城那个不成文的习俗?若是对某人心存爱慕,有意结为佳侣,便会选择赠予对方一件精心挑选的玉器,以示情意坚贞温润长久。若是对方也有意,便会择日回赠对方一件玉器,便是应了这份情。而且她们去的可是城里最好的那家琳琅阁,那里面随便一件玉器都价值不菲,能进去买的可不就是奔着定情去的吗?”
周围几人闻言都低低惊呼出声,纷纷扯着那人追问细节。“真的假的?你确定你没看错?”
那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还能骗你不成?而且墨师姐那么出挑的长相想认错都难。而且我看两人挑东西的时候靠得特别近,我寻思两人之间的关系定然不简单啊。”
夙夜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耳嗡鸣作响,连方才竹林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听不真切了。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无稽之谈,掺杂着旁人臆测的八卦,根本做不得数。可那个她第一次听说的习俗,与朝歌近日的回避,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瞬间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扎根疯长。一股混杂着酸涩怀疑与恐慌的暗流,无声地漫过她那名为理智的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从拐角处走了出去。对话几人里有眼尖的看见夙夜赶紧用手肘推了推身边闲聊的同伴,说话那人看见浑身冒着寒气的夙夜脸色顿时一变,显然也知道夙夜与墨朝歌的关系匪浅,顿时讪讪地闭上了嘴。
夙夜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继续说,怎么不说了?”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透着几分尴尬与慌张,哪里还敢再开口多说一个字,齐齐对着夙夜躬身行了一礼,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匆匆忙忙就沿着山道快步离开了,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夙夜站在原地周遭重归寂静,可她内心早已被那些话搅得天翻地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荒谬的猜测,朝歌不会......可那些所谓惊喜的隐瞒与亲密、同游等字眼,却像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之后她没有急着回到居所,而是寻了处僻静又能远远望见书院大门的地方等待。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时,她果然看到朝歌与叶知秋两人一同走进了书院大门,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轻盈,叶知秋侧首对朝歌说着什么,朝歌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这画面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好友同行,可落在夙夜此刻被猜疑啃噬的心里,却与方才的那番话微妙地重叠,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看着两人的身影在岔路口分开,许久才动了动有些僵直的指节。她心底的一个声音告诉她:仅此也不能证明什么,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她们只是去看别的东西。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巧合?那为何偏要瞒着你?她从前什么时候对你有过秘密?她需要确认,她必须亲自确认这一切。
数日后,朝歌再次提起要外出购置些零碎物件。夙夜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问:“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朝歌脚步微顿回头对她温婉一笑,语气温柔眼神中看不出丝毫异样:“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说完她便转身,步履轻快地向外走去。
夙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又拒绝了自己,心底那股混杂着不安与某种被排斥的刺痛,驱使她几乎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她敛住自身的气息,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果然在书院门口不远处看到了叶知秋正等在那里,两人碰面之后一同往坊市的方向去了。她看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最终一同走进了那家装潢大气典雅的商铺,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格外亮眼,正是弟子们口中的琳琅阁。
夙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站在队街的屋檐阴影下,隔着熙攘的人流,看向站在柜台前背对着她的两道身影。她们似乎在仔细挑选着什么,朝歌手里拿着什么一边听着店员的介绍一边仔细端详,叶知秋则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朝歌的侧脸,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不知道两人说到了些什么,只见叶知秋带着微笑脑袋微微凑近了些。看到这一幕夙夜攥紧了袖中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移开了视线,却没有发现叶知秋状似无意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明明两人从进店到现在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可对夙夜而言却仿佛过了半日之久,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直到那两道身影从店内走出,叶知秋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精致的小匣,面带笑意地对朝歌说了句什么,朝歌则微微欠身似乎在向她道谢,叶知秋笑着抬了抬手,接着两人便面带笑意地一同朝书院方向走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夙夜才如同解除了定身咒一般,挪动了僵硬的双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径直走向了琳琅阁。
琳琅阁内摆着各类通透温润的玉器,暖黄的微光落在玉面上,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每一件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雅致贵气。店内的伙计见有客上门,连忙热情相迎。夙夜无心观赏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器,目光扫视一番,最终落在了柜台后一位看似管事的中年男子身上。
“掌柜的,”夙夜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我想请问一下,方才离开的那两位姑娘......购买了何物?”
掌柜闻言,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为难:“这位客官,实在抱歉,店里有规矩,不便透露客人的买卖详情。”
夙夜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没有放弃,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掌柜,眼中带着一丝恳切与焦灼:“实不相瞒,方才那位白衣紫眸的姑娘,是我的......姐姐。我看她近日似乎有心事,却不愿与家人言明。我担心她遇人不淑被人蒙骗,见她与人来了贵店,故冒昧前来询问。还请掌柜行个方便告知一二,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事。”随后她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一推,储物袋撞在木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里是一点薄礼,还请掌柜通融,我保证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会给掌柜的带来麻烦。”她借用了家人的名义,希望能撬开一丝缝隙。
掌柜打量着夙夜,又瞥了一眼柜台上的储物袋,沉吟片刻才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我也有个姐姐能明白你这份担心,看你也是真心担心家里姐姐,我便偷偷告诉你一二,东西你收回去只要别往外说是我说的就好,我透露一些也不算坏了规矩。陪家姐一起来的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叶姑娘,她先前特地为令姐挑选了一件上好的纯阳暖玉,雕工细腻价格不菲。叶姑娘还特意嘱咐,若是令姐问起,莫要说真实价格,只说是个寻常玩意便是,缺的钱她之后会补上。”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感慨的笑容,“至于令姐......她并未购买现成的玉器,而是自己带了一块玉石来找我们定制了一件玉器,图样是她亲手所绘,具体形制我不便多窥。依老夫看啊,令姐真是好福气,叶姑娘那份心意可不轻。想来令姐定制的玉器,应该是给叶姑娘准备的回礼吧?”
掌柜后面的话语,夙夜几乎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词句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依然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原来那些隐瞒不是错觉,那些传言也并非全是臆测,她们真的是来挑定情信物,原来朝歌所说的惊喜,从来都不是给她的。这些日子那些在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她以为慢慢靠近的心意,原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她谢过掌柜,浑浑噩噩地走出琳琅阁,储物袋还安安稳稳地揣在她怀里,可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接近黄昏。夙夜枯坐在石凳上指尖冰凉。她看着桌上朝歌早上为她晾好,如今已经彻底凉掉的茶水,心底一片荒芜。她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等待着一个解释,一个能否定她所有可怕猜想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