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触感没有产生,由于锁灵阵的限制,陈温言还不能完全周转灵力,但挡下六成不会有问题,最多些许皮外伤。
可问题出现了。
一息、两息……什么都没有。
下意识在静默中抬眼看去,明禧整个人被“挂”在了空中。
一道道猩红的丝线扣住她的四肢从而牢牢将人固定住,再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向后掰折过去,通身碧绿的戈身也被红线包裹得严丝合缝,连自动收起的机会都没有。似乎是嫌吵,几簇红线又撺掇着封住明禧的嘴巴。
“唔……唔……!”
室内少了一个人,陈旧的佩剑第一时间就自主寻到了陈温言的手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它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带着清苦的青铜利缘蹭破了脖颈,陈温言感知到了身后的意图,却强行按住下意识想要拔剑的念头。
刺痛又顺着他深入肌肤几分,“这位道友,放开我妹妹,否则他死。”
明藤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一身黑衣的人,和刚刚的气场略有不同,木枝香和腥甜的血液混在一起,在叶泠舟摄住明禧之前,她并没有受伤。
可现在身后的人神魂被强行打开,竟隐隐和叶泠舟的魔气有了对峙之势。
在明藤眼中,对方是个心怀不轨的魔修,还有杀人于无形的傀丝,无论是不是专修这一技,对于这种东西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它会杀完为止,再吸食干净对方的魂魄与怨气。
显然,她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这时再蓦然激怒和反抗,会造成没必要的损失。
“什么?放了她,再让她弄死我吗?”似笑非笑又混着故作夸张的反应在叶泠舟的脸上出现,再开口又是想说一句挑衅。
回答在意料之中,明藤毫不犹豫在陈温言的颈侧再划出一道血线,“我保证她不会伤你,但你要是不打算放,我不介意让你的同伴变成尸体。”
“呵……你说错了,我可不在意他,本来就是一时兴起搭伙来抢劫的,他死了关我什么事,我还恨不得独吞呢。”
明藤抬头看向叶泠舟,“你在骗人,这把剑出于你,却认他为主……!”
『……你……』
传音几乎瞬间被掐断,“还有你,别搞小动作,我听得见!”
……
五感这么灵,倒是让谢檐找到宝贝了。
黯淡的流光悄悄从指尖抚过,陈温言敛下眉目,安安静静做一个被挟持的“人质”。
一时再无动静,但杀意的波动不断地滋生着。
低沉的声音像湖面倒映的影,迷幻又旖旎:『乖乖,等我来救哦。』
戈刃顺着原先的血痕想再压下去,这次对准了正微微跳动的动脉,身后的人却猛然僵住了动作。
然后,惹眼的红线占满了视线。
其实不是无厘头的瞬间爆发,只是它早早地埋藏在你不以为意的地方,直到那里再也撑不住才显露痕迹,显露真心。
可惜,这真心他没力气去承受。
明藤的利器摔落,散成寸寸流沙,随之而来的是躯体的砰然坠落和关节的脆响。
用来束缚的红线猛地松脱,似乎是主人意识到了,这场像是刻意复现旧日伤痕的蠢笨行为。
明禧早就因为窒息而不省人事,现在两个人都安分地昏在地上了。
刚刚那句玩笑的传音还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耳畔,陈温言一手抬起,拭去了落在锁骨上的血,随即向后一靠倚在冰冷的墙面上,荡开一个淡淡的笑。
“来救我?”
“那你还真是对我上心。”
残留着血气的线隐在箭袖上,被他自己绞得生疼,却还是笑得没心没肺,“当然,我说到做到,怎么样……我的……”
“哈哈,不说了,你先进去吧。”
……
“诶!对了,温言,你的小蝴蝶给我一用呗。”
正走向库房的人身形一顿,叶泠舟拿到了东西并没有走,而是借机凑近几步,看清了洁白脖颈上的伤痕。
伸出的手被剑鞘无情地截停也毫无所谓,“你这伤……无碍,也没毒,还死不了。清哥——你今天辛苦咯。”
陈温言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那双染上绯色的眼睛终于看向对方的叶泠舟,蕴着快要化为实质的厌恶和警告。
叶泠舟像没看见似的搓了一下陈温言锁骨上未擦净的血珠,脸上只有名为暧昧的意趣,“我知道了,我不会对她们动手的……嗯?”
待人终于进了药库,叶泠舟才放心地把所有红线都拢回去。
不太熟悉药蝶用法的动作实在笨拙,一滴血刚刚落在静止如标本的死物上,它便扑簌着飞起来,直奔叶泠舟的脸颊。
毒素刺痛的触感和褶皱逐渐干瘪的柔和交织在一起,最后一起融进了眼眸中。
豁然开朗和通透的视野让他不觉失笑,灵枢阁的东西,一如既往的自损八百。
叶泠舟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明禧率先醒了过来。
她先是想了想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待到所有的细节全部浮现在脑海里,伸手就想召回法器。
“欸,先等等,别着急啊,我们聊聊吧。”叶泠舟正坐在墙根假寐,听见动静转头面对着明禧的位置。
马上就要暴走的明禧哪里听得进去,“可以,我跟你聊。”
“阿姐!他是魔修!”被扼住手腕的女孩不甘地唤出声。
明藤的手指下滑捏了捏妹妹的手,朝她温温柔柔地一笑,示意她安心,明禧只好收回了挖苦的话语。
明眼人都知道,除非拼上性命,决计不会有机会同眼前的人有任何胜算。
“看来协商好了,这位——姐姐?我们去那边聊?”
叶泠舟终于睁开眼,稍长的发梢却微微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楚。
眼见一副满脸不情愿和护短的明禧,叶泠舟伸手指了指离此处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怕什么,我是讲道理的人,又不会吃了她。”
明禧疑惑地转了转眼珠,终于放心似的松开了姐姐纤弱的手。
她安静地待在原地,费力去听却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说话吗?
叶泠舟走了过来,午后倾斜的光线完美遮住了他的表情,明禧只能瞧见明藤还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动作。
“阿姐……”冰凉的手虚虚贴在她唇前,“嘘,别吵了。”
乌黑额发下的双眼暴露无疑,流转的波纹在其中活了过来,背光的姿态只能看见他灰暗,却偏偏靠着那一点符文吊着神采的眼睛。
叶泠舟满意地放下手,开口问出一句:“小妹妹,你今日,都看见了些什么呀?”
“今日库房一切安好,未曾见过可疑人群出入,只是那掌柜偷懒,还谈崩了价钱,被五溪山的人教训了一通。”
效果不错,灵枢阁的小玩意果然趁手。
心念一动,二人立马回到原位站着闭上了眼睛,等到叶泠舟他们离开才会醒。
“唔……!”
疼痛蔓延得极快,叶泠舟急忙伸出胳膊撑在墙上,一呼一吸皆像带动着心脏撕裂一小道口子,剧烈的反胃感也趁机涌上来,但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的只有血。
玩脱了,怎么这小蝴蝶里面的毒,还和自己身体里的相冲上了?
内脏无处不在疼着,硬生生被逼出涩意的眼泪被他咽回去,嘴角却忍不住露出笑意,这副矛盾的表情煞是好笑。
叶泠舟看着地上鲜红的痕迹庆幸地想,幸好今日没用食,不然这可怎么收拾。
一滴小小的晶莹终于承受不住生理的压力掉下来,却堪堪挂在脸颊的中央,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并不想让它掉下来的意愿太过强烈。
渗落的血滴也不遑多让,偏偏天公不作美,引着他修炼的功法也一起反噬起来。
叶泠舟回头盯了一眼紧闭的药库,陈温言估计快出来了。
那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解释。
再不走,他好像真要死了。
“复筑哀后。”
他颤抖着引出旧物中陈年的灵力,一只小小的纸鹤,却被保存得极好,用来稳固傀儡中过于强横的一半神魂,红线顷刻化作“叶泠舟”的样子。
叶泠舟想了想,还是收回了心中的想法,若是把它塑成往日的脸,岂不是更恶心人,再说,他没资格。
确认没什么纰漏后,一道流光消失在半生堂外。
药库里的地板冷得结了层霜,灯光幽暗,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一点。这里不仅是药材,许多正经市面上没有的天材地宝也应有尽有。一个藏尸的好地方。陈温言还是忍不住习惯去想。
不知道外面那人怎么样了,会不会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里。
会的。
……
但他希望他不会。
附子、洋金花、钩吻、马钱子……都是最常见的,他需要对修士有用的。
终于在不起眼的转角找到了赤阳花,阴髓草。
赤阳花多被用于炼丹的辅助药材,还能适度加快修炼的效率,阴髓草则与之相对,相互渗透便会得“涣灵”之症。
灵力随着使用频率逸散的次数与量会越来越多,最终变成依赖药物,心气浮躁,没有上限的底层修士。
陈温言加的剂量不多,术法几番轮转下来就掺和好了,再伪装回原先的样子,毫无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