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戏 第11章 违心

回到昆仑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好在还留有晚膳的时间，自从叶泠舟继位后，整个宗门不像少时那般肃杀冷寂了，倒多了些烟火气息。

陈温言面前的帷幕还沾着飞溅的血，看起来有些骇人，但更多的是那份冷冽出尘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却不由得臆想，那张帘下是一张怎样的脸。

刚进门叶泠舟便没了影，待茶凉了半会儿陈温言才闻到一丝炊烟味，但他只是坐在窗子旁静静地等着。等到眼睛一直盯得外面失了真，一碟翠亮的青菜和煨好的鲜鱼“嗒”地一声被搁在案上，陈温言才回了头。

“来……温言尝尝我做的饭？特意加糖了——”叶泠舟笑得如不谙世事的少年，如若忽略掉比对面人高了一截的身量和一身阴冷魔气的话。

“你不知道我辟谷了吗？而且你比我更早。”陈温言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叶泠舟自顾自地坐下来拿起筷子，笑得愈发无辜：“我知道啊……但人不能免俗嘛……”

“你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

“真的吗？我怕温言为我伤心了，那可怎么办……”

说着将筷子递过去，“真的不吃？你可是第一个能尝到我厨艺的人哦……”见他不接，叶泠舟也没再强求，自己动起筷子。

“但我说的也是真的。

“七年前——哦不对……应该是十年，不是很清楚了，也是你……”

声音突然顿了下，还是没有说完。

“我到梁州后……对了那里算是人界的地带了吧……我什么都不会，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别人还以为我是哪个朝廷命犯呢，再说曾经宗门里有人安排好好‘照顾’我，就这个样子，哪有人敢救我。

“后来——”叶泠舟忽的往嘴里塞了一口，有些模糊地说了什么，“后来，我就会做饭了，还一点祸事儿都没有惹到，怎么样，厉害吧？”

收拾了碗筷后，脉便被冰凉的手搭上，后者淡淡的嗓音穿过来：“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脉象都不一样。真没事的时候是平的，浮取即得，按之稍减。有事的时候——”

陈温言顿了顿，眼神里有些别的意味，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搭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位置，“尺脉沉，细，有时候还带弦……

“还要我继续说吗？”

“……不用了……”叶泠舟不是很会在他面前撒谎，垂下的眼睫在面颊上投下阴翳的影来。

陈温言没有继续搭话，转身去了药庐，不一会儿微弱的清苦便飘散在空气里。

“把药喝了。”

叶泠舟抬眼看了看他，药是被晾好的，可惜没加糖，于是只轻轻抿了一口，连舌尖都没有尝到。

陈温言就这么静静盯着他，屋内的更漏响得很均匀，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连刚刚唇上浅浅一沾的药渍都要让叶泠舟以为从来没发生过。

看来是不会再说些什么了，叶泠舟端起被他拖着已经凉了一半的药灌进嘴里，任由苦涩的味道一点点侵占着味觉。

“我其实挺羡慕我哥的。”

“咳咳……！？”叶泠舟听到这话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滴药沿着喉咙滑下去，药碗“咚”地一声急忙放下，但最震惊的莫过于陈温言亲口说出这种话。

后者背过身，伸手接住蝶翼，墨色的翅膀渐渐僵硬，用那扭曲的纹路里传递着信息，随后化为灰烬。

刚刚的纹样也刻进他的瞳孔里，这是术法反噬的特征，只是这点反噬比不上其他的疼，显得平常罢了，“羡慕他可以被偏爱，被差别对待，可以在至亲之人有难时有足够的底气……

“但我不喜与他扯上关系，也是真的。

“因为我自认为和他不是一类人。游学后那三年，你来见我的前一日，我听见他在做什么了，也终于知道了，那些试验品不是妖兽。”

话到此时，陈温言的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射向榻上坐着的人，烛芯晃了晃，最终还是不甘地燃尽了，室内一时黑下来，由于惯性下意识追寻着洒在地上将二人分出一条界限的月光。

“我知道那些修士被剖开时是怎样的痛苦，也知道刀刃割断经脉的冰冷……但我没有管。

“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很像。”

等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的环境后，叶泠舟才发现陈温言早已跨过了那条线，就站在他面前。

陈温言抬了下手，像在观察目标的位置，随后放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一侧的动脉上，血液在皮下跳动得十分清晰，连寒凉的手指都被染上些多余的热度。

“叶泠舟，你应该知道，自从你把傀丝拿下来那一刻，我随时都能取你性命。

“我很讨厌别人怀疑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比谁都清楚。”

手上的力度一点点收紧，叶泠舟感受着自己脸上的温度一寸寸攀升，心跳慢慢地加快，却什么都没有说。

对不起？不行，这三个字太轻，连弥补都算不上吧，他更希望此刻就死掉，可这何尝又不是一种逃避，他没有这种资格。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不如说是陈温言根本就没有杀意。

叶泠舟被放开，脱力般仰在被子里，呼吸又急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刚刚的传信，说了什么？”

其实他不想问这个的，他想问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松手，要说那样的话……可临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像被捏住颈子的雀儿，只能叫出不由衷的婉转动听。

……

“他们出发了，是祝卮带的队。”

身体的疼痛令他蜷缩起来，像个迷途的小孩，只能看清那道缥缈的影子，甚至连“祝卮”这个名字都差点没想起来是谁，声线却依旧平稳得可怕：“那……你觉得，叛徒有几成？”

还未等人回答叶泠舟便转了话头，这回哑了些：“那个术，你别用了。”

但屋内只余下了一地清辉，叶泠舟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一切，嘴唇颤了颤，最终扯出一个不似笑的、抽搐的弧度。

到底是谁口是心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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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