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说 第8章 二、暗流（3）

主桌设在宴会厅正中，沈文漪与徐临等几位负责人已在席间就座，笱芷在沈文漪的安排下落座于她身旁，她的头发整齐地束成高马尾，浅灰色学院风针织开衫在流光溢彩间显露出独属于学生的清简得体。

唯独正中央的两个主位尚空。

宴会厅雕花双门缓缓敞开，总导演郑怀舟迈步走入，步履沉稳，周身气场凛然。在场工作人员与学生见状，纷纷起身相迎。

紧随其后，那道连日来盘踞在莫蘅心头、让她念念不忘的身影，自门廊错落光影中缓步走出。

莫蘅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香槟杯，杯中酒液轻晃，漾开点点碎光，一如她眼底亮起的神采。

杨雨晴静立在郑怀舟身侧后方，一身极简的米白色磨毛棉麻衬衫，搭配挺括的黑色西装裤，简约利落，却衬得身姿修长、气度从容。她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铃兰胸花，雾霾蓝的哑光布艺花瓣色调清透柔和，表层晕染着极淡的细闪，宛若秋日晴空凝在花枝上的薄露，低调雅致。她栗色的长发松松束成低马尾，以极简的缎带轻束，发尾柔软地垂落肩头，在暖黄的厅灯下泛着淡淡柔光。

一缕清浅绵长的气息悄然漫入鼻息，那冷冽的松调混着温暖的木质回甘，淡得若有似无，隐在宴会厅喧嚣的人流与香气里，洗尽浮华，那自带安稳沉静的质感，莫名抚平了莫蘅心底的躁动与慌乱。

郑怀舟与在座的几位一一握手寒暄，爽朗的笑声瞬间点燃了热络的气氛。他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学生们，不禁挑眉轻笑，转头对徐临打趣道：“徐导你瞧瞧，怎么搞的这帮孩子跟站岗似的，也太拘谨啦。”

徐临赶紧示意学生们落座。

郑怀舟接过话筒，他开口便自带威严，神情却随和亲切：

“今儿个我不是来当‘考官’的，”他笑着望向学生们，“我是来‘接你们这群小麻烦’的！”

台下响起一片轻快的笑声。

“欢迎大家加入《夙说》剧组，我是总导演郑怀舟。大家不要拘束，只管放开吃喝，如果有想吐槽初试题的，想聊戏里细节的，甚至想跟我掰扯‘怎么在镜头前把哭戏演成表情包’的——都可以来找我……”

郑怀舟讲完，将话筒递向身侧。杨雨晴起身时，目光缓缓拂过全场。

莫蘅几乎以为是错觉——在那道视线与自己长久以来的注视相撞时，竟似有半秒的停留。

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凝望，如月光浸透的兰草香，柔和中裹着微暖的气息。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她没由来地红了眼眶

“……一部好的作品，最动人的从不是套路化的演绎，而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理解与诠释。我期待各位带来的惊喜。”

莫蘅怔怔地坐着，等回过神来，杨雨晴的话已经讲完。杯壁的凉意渗透进掌心，才将她从恍惚中拽回，惊觉自己的脸颊早已微微发烫。

她飞快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自己的失态，心底轻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只需一眼，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想要知晓在她眼中，自己又是何种模样。

杨雨晴朝四周的人轻轻致意，便重新落座。

莫蘅心底还揣着一丝的期待，盼着她能再回望自己一眼，就一眼。可那温柔的眼眸静静扫过全场，却再未为她停留。

她心底刚燃起的那簇小小火苗，仿佛被风拂过，轻轻摇曳了一下。

莫蘅贪恋着那一瞬凝望的余温，视线怎么也舍不得从杨雨晴身上移开。

不多时，落座后的杨雨晴侧身与同桌的几位低声闲谈几句，视线轻轻流转，最终稳稳落向沈文漪身旁的苟芷。

下一瞬，她主动伸出手——

“苟芷。”

她温柔地叫出苟芷的名字。

“沈主任多次提起你，夸你专业扎实，是难得的好苗子。”

她望着苟芷，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今日一见，果然气质出众。”

苟芷当即从容起身，分寸得体地握上她的手，脸颊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语气谦逊道：“杨老师过奖了，我要学的还很多。”

杨雨晴轻轻回握：“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此刻，坐在不远处的莫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那灵敏的耳朵能清晰地捕捉到她们的每一句对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像是一颗小小的青梅在心底滚过，酸涩的汁液顺着心口，密密麻麻渗进肌理，填满每一处缝隙。

平庸如自己，无根无凭、一无所有，有什么底气奢望对方在人山人海里，特意为自己驻足停留。

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低语：

如果……如果我也有足够亮眼的表现——

是否也能让她那样专注地看我一眼呢？

……

大巴车在浓重的夜色中驶离市区，窗外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被农田和山峦的轮廓取代。抵达酒店时，已近晚上十点。

沈文漪重申了驻地纪律。龙潭县地处偏僻，为确保安全，学生实行统一管理，严禁任何人私自外出。

莫蘅和笱芷被分到了同一间。酒店设施简单但干净，窗外静谧得能听见虫鸣。

简单洗漱后，莫蘅正整理背包，手机屏幕亮起，是王琳发来的信息。

王琳：莫莫，到了吗？一切顺利不？

莫蘅：刚安顿好。酒店挺干净的，就是有点偏远，四周黑漆漆的。

王琳：发个定位给我看看。

莫蘅发去定位。几分钟后，王琳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一接通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呼：

“我的天！你这地方也太偏了！地图上连个正经路名都没有，你们这是在深山老林取景啊！”

莫蘅被她的夸张逗得苦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沈主任在大堂里板着脸训话的模样。她握着手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大琳仔，老师刚才说不让私自外出。你……你快帮我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抽空溜出去一趟？”

“我就知道你在打坏主意！”王琳在那头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你们老师严禁私自外出是有道理的，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乱跑不要命啦？”

莫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可是我好不容易回趟昭眀市，总要和苏暖见一面吧，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你这哪是昭眀市，都到山沟沟里了，”王琳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你那边唯一的公共交通是龙潭7路，你大概要步行38分钟，到镇客运中心上车，而且一小时才一班，晚上七点就收车了！”

莫蘅的心一沉：“那……到了镇客运中心之后呢？”

“坐到昭眀南站，转地铁2号线到中心广场，再换1号线到锦华路站。”王琳念着路线，自己都被绕得头晕，“出站后还要再走十分钟，才能到苏暖打工的那家‘蜀香阁’川菜馆。”

说完，她叹了口气：“宝贝儿，我帮你算过了，就算一切顺利，单程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这还是在白天有车的情况下。晚上根本没车，你想都别想。”

莫蘅握着手机，一时无言。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笱芷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棉质睡衣，周身带着温热的水汽。瞥见莫蘅地站在窗边，随口问了句：

“怎么了？有心事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蘅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就是这里太安静了，有点不适应。”

笱芷捕捉到了莫蘅嘴角那抹极不自然的笑意。刚才在浴室里，她就隐约听见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此刻再看莫蘅这副模样，便知她心里定是藏着事。

“刚才是在和家人打电话么？” 笱芷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话家常，“看你好像聊了挺久的，是不是想家了？”

莫蘅心里一紧，她连忙摇头：“没有，是一个朋友，她帮我查了下交通，发现我们住的酒店挺偏的。”

“哦，这样。”笱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床头的保湿乳液，慢慢涂抹着手臂。“所以沈主任要求统一管理，也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

说罢，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休息吧。”

“嗯，好。”莫蘅轻声应道。

……

宿舍里，唐莎莎和赵琪正肆无忌惮地大声外放着一档搞笑综艺，刺耳夸张的罐头笑声混杂着花哨的特效音，喧闹嘈杂，几乎要冲破屋顶。

王琳默默按下了手机屏幕，挂断了与莫蘅的语音通话。

她僵坐在电脑前，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幽蓝的屏幕冷光铺在她脸上，页面停留在电子地图界面，那个代表着莫蘅的定位光点，正孤零零地闪烁在龙潭县深处一片浓绿的色块里。

视线落在“龙潭县”三个字上，前几日翻到的那篇诡异帖子，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可是，无论她在哪个版本的地图上如何放大、缩小，甚至在搜索框里反复输入“石涧村”三个字，得到的回应永远都是 “未找到相关地点”。

她盯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定位点，心底莫名发沉，满心都是对莫蘅的牵挂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