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岫山庄。
栖梧庭的茶室静谧清幽。一整面落地玻璃将满庭秋色尽数收纳入室。九月的梧桐褪去了盛夏的葱茏浓绿,叶边晕开一层温柔的浅金,沐着午后暖光,漾出细腻的光泽。暖阳穿透疏密有致的枝叶,筛落满地错落摇曳的斑驳光影。室内氤氲着陈年白牡丹独有的清雅毫香,混着淡淡的蜜韵气息,清润绵长。
郝先生的紫檀木圈椅旁,斜倚着一根乌木手杖,长年累月的持握抚触,让杖身的纹理间沉淀出低调深沉的质感。
书卉轻手轻脚地摆好整套茶具,将烹煮妥当的茶汤逐一注入品茗杯,随后躬身悄然退下,反手将门轻轻带合。茶房内,便只剩下郝先生与对面端坐的杨雨晴二人。
郝先生端起茶杯,袅袅升腾的热气一时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轻拂茶汤,缓缓开口:
“剧组的老陆方才跟我汇报了情况。”他语调平和,言语间透着赞许,“听说这次依照你的规划推进,演员招募反响很热烈,来报名的学生有四五百人。雨晴,你费心了。”
杨雨晴微笑,目光落于杯中漾动的茶汤上,认真开口:“翻看白老师的手记时,总觉得能隔着时光,真切接触到‘夙’的灵魂。我特别想把这部作品做好,把这份打动我的感觉传递给更多人。”
她眼眸澄澈而坚定,“所以这次我提议,主要演员都从在校生里挑选。他们朝气足、学习能力强,心性也简单,最贴近角色本身。尤其是‘夙’这个核心角色,我不打算考虑圈内知名演员,想从学生当中,通过培训和考核慢慢筛选。”
她顿了顿,接着说起后续安排:“这次拍摄,我们也和琮大历史系敲定了合作。第一周的培训在校内开展,会请当年一起参与“眀渊文化”考古、和白老师共事过的老师过来授课,一来是让大家学好专业知识,二来也是想把白老师的初心延续下去。”
郝先生安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杨雨晴身上。当听到 “白老师” 时,他的眼底悄然漫开一抹温柔的怅然,可这份情绪只一瞬,便被他稳稳敛去,神色重归平静。
“说得不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缓缓点头,“那具体人选要怎么确定?”
“我们先做一轮初筛。” 杨雨晴语气从容,思路清晰,“主要先看整体形象气质,留下大概一百人。一周培训结束后,学校会安排一次考核,我们不光看中演员吃透历史知识的能力,更要找到能读懂‘夙’的人。”
“从剧本打磨、演员遴选,再到整部影片的把控,里里外外不少事,都得你来费心了。” 郝先生抿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他望向杨雨晴的眼神温和又深沉,“你既要演绎昭言的故事,又要替她呈现出当年的所思所想,这份用心,我都懂。”
“尽管放手去做。遇到任何问题或是需要协助,直接找老陆,或是过来跟我说。”
他目光在杨雨晴脸上稍作停留,恍惚间像是穿过岁月的迷雾,望见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庞。这失神来得猝不及防,却只是片刻后便被他敛入眼眸深处。
“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杨雨晴浅浅一笑,“我一定认真去做。”
他左手撑住膝头借力,右手握住身侧的乌木手杖,缓缓起身,姿态从容沉稳:
“那就……静候佳音。”
他拄着手杖,步履悠然地走出了茶房。
杨雨晴依礼起身,送到门边,随后重回座位。窗外梧桐疏影横斜,她温婉的侧影,宛若一幅意境悠远的留白画卷。
一室清宁将她的身影拢住,仿佛此刻,外界纷扰皆被隔绝,可这份静谧本身,就比任何言语都更深不可测。
长廊上,手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清越悠长,“叩、叩、叩……”,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尽头。
她垂眸望着茶盏里袅袅升腾的茶烟,神色沉静安然,心事尽数隐于这片氤氲之中。
……
午后下课,王琳挽着莫蘅的手臂,兴致勃勃地和她复盘着计量经济学课上学的一元线性回归模型。莫蘅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夙说剧组通知】莫蘅同学,恭喜你顺利通过《夙说》演员招募初选。请于明晚(周四)19:00,携带学生证及身份证,前往琮都大学正门剧组接待点集合,参加首次见面会与培训说明会。收到请回复 “姓名 收到”。
莫蘅双眼瞬间亮起,她迫不及待地把手机递到王琳眼前:“大琳仔!是剧组的通知,我初选过了!”
王琳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笑道:“我就说吧,你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我有故事’的样子。我要是导演,肯定选你当主演!”
莫蘅被她这番打趣逗得勉强勾了勾唇角,什么主演,选拔,这些字眼于她太过遥远。她此刻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培训期间食宿全免,还会发放生活补贴,这意味着暂时不用再为三餐温饱惶惶不安。
……
莫蘅早早便赶到报到点,点过名,一行人跟着工作人员走进琮大校园。
走进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场内大半位置都已有人落座。工作人员简单嘱咐一句“自行找空位坐下”,便径直向最前排走去。
莫蘅抬眼张望,见不远处有个女生独自坐着,身旁刚好有个空位。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轻声询问:“请问这里有人吗?”
女生闻声抬头,清秀的脸庞立刻漾起笑意:“没人,坐吧。”
莫蘅顺势坐下,微微喘了口气,室外晚风微凉,吹得她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我叫笱芷,琮大历史系的。” 女生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发尾巧妙地挑染了几缕灰紫色,低调又不失别致,“你是哪个学校的?”
“琮都财经大学,我叫莫蘅。”
“原来是财大的同学啊。”笱芷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这次入选的大多是我们本校的同学,历史系报名的人尤其多。你能从外校脱颖而出,一定很优秀。”
直白的夸赞让莫蘅有些局促,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我大概…… 只是运气好。”
她环视整间教室,场内约摸坐了百余人,想来那些早早落座的,多半就是琮大本校的学生。身处其中,她隐约有种外来者的拘谨。
正闲谈间,一位三十出头,面容亲切的男子快步走上讲台。他尚未开口,眼角温和的笑意便先传了开来,原本略显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
“首先恭喜在座的各位,能从这么多报名者里走到这儿,说明大家——都很有实力!”他声音洪亮又富有感染力,“我是《夙说》剧组的副导演,姓徐。接下来的几周,就由我陪大家一起‘修炼’了。”
徐导风趣的开场白引得台下响起阵阵轻松的笑声,现场紧绷的气氛顿时舒缓了不少。他随即正式介绍培训安排:“接下来的一周,大家会在这里跟随历史系的老师,系统学习“眀渊文明”考古成果与相关知识,之后我们还会开展表演基础、形体训练以及深度剧本研读。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 ——”
他话锋一转,故作严肃地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指向教室后方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培训和拍摄是同步进行的。大家看到那些摄像机了吗?从踏入这间教室开始,你们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互动,都已经是影片素材了。”
他眨眨眼:“所以从现在起,大家不再是‘准备做演员’,而是已经正式进入角色。上了我这条‘船’,可就别想着摸鱼了。但我保证,这几周带给大家的收获,可远远不止管吃管住还发补贴……”
就在徐导还在继续讲解时,莫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规律的 “叩、叩” 声,听动静,像是手杖轻点地面的声响。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一旁的苟芷低声提醒:
“摄像机正对着这边呢,别东张西望。”
莫蘅不得不把好奇心强压会心底,立刻停止了动作。
徐导话音落下,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缓步上前。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锐利干练,一扫徐导亲和松弛的气场。
“首先,我代表琮都大学历史系,祝贺在座的各位顺利入围。能够与《夙说》剧组携手,参与这部承载重大历史意义的影片创作,是我们历史系的荣幸。”她推了推眼镜,“我是系副主任沈老师,接下来的培训,将由我全权负责大家的日常管理与考核。”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严肃:“我必须提前明确,不是每个人都能参与完培训全程,本周培训结束后会有一次笔试,淘汰率60%。”
“另外”,沈老师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凝重的眼神让无人敢懈怠,“今天报到有6人迟到,均按放弃处理,直接淘汰。纪律底线,请你们各自遵守。”
话音落地,她在台下鸦雀无声的注视中走下讲台。高跟鞋“嗒、嗒、嗒”叩击着木质台阶,如同精准的节拍器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工作人员开始组织大家领取工作卡。培训期间,凭卡可免费在琮大自助餐厅就餐。
莫蘅因为顺利入选带来的短暂松弛还未焐热,刚放下的心又被那个“60%的淘汰率”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笔试若不过关,从下周起,温饱便又会变成横亘在眼前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