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谢家别墅书房内,鬓角微白,穿着家居便服戴着银边老花镜的谢元修还在处理公司业务。看到让人犯难处就会拧起眉头,给自己灌下一大口浓茶,是为了提神还是消火不得而知。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拿起一看,‘便宜坏孙孙’来电。
心里刚压下来的火气瞬间直冲脑门,这个不知道尊老爱幼的谢尘缘找自己准没好事!不对,他哪是不知尊老爱幼啊,他是平等的没把任何人当同类看,除了他那人机妹妹,也就他当块宝了。
想年前刚接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个冷着张脸一句话不说,想增进点爷孙情吧,自己噼里啪啦在她旁边说一大堆话像TM的唱独角戏一样,最后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居然说自己是个奇怪的老爷爷?!自己不和傻子玩?
另一个呢,拽的跟个二百五一样。年纪轻轻话说得比他个七旬老人还成熟,一点做孙子的情趣都没有!自己在美国的事没处理好,把谢禹安扔国内上学,却但凡她有个芝麻粒大小的事都来质问他老人家!
一个负责告状,一个负责欺负他老人家。真是造孽啊!
哼,真是两个没有三纲五常的野孩子,当初就应该让自己儿子多生两个,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份苦。
谢元修深深叹了口气,认命般点开接听键。对面立马传来冰冷的质问。
“禹安这么晚才出局子,是你授意的。”
谢元修尴尬地摸了摸鼻头,还以为他会先指责自己没找律师去捞人呢。
"对啊!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呢?"他修长苍劲的指节十分富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如果不是你,一个私生子,都不配进我谢家的门!”
“那谢禹安年初就该死我手里!”
反正谢元修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心太善,才想着装一下好爷爷罢了。刚好他们也不领情,那就只能把利益喜恶摆在明面上咯。
毕竟,私生子这种东西,放在哪个圈子都是让人讨厌唾弃的。
“哼。”一提到谢禹安,谢尘缘的语气就变得极其不善,像淬了冰,冷冷嘲弄出声,“你还真是搞笑得紧,谢老爷子。你以为带了点血缘关系,就该感恩戴德得进你谢家吗?”
“你要记清楚,当初是你来美国哭着求我来谢家的。平时有空就好好复盘那天自己是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免得你老人家贵人多忘事。”
“我的乖乖平时只是比较文静内向,这不是你倚老卖老欺负她的借口。”
谢元修靠在椅子上,挠挠头。
是啦是啦,他就是个倚老卖老的邪恶老头。他不仅欺负她,还想虐待她呢。
谢尘缘眸光暗了暗:“你最好赶紧派人去接她,还有转校的事也别忘了。”
这并不是谢尘缘故意刁难谢元修。谢宅本就偏僻很难打到车,加之禹安磁场不对,半夜也容易遇到脏东西,最好的就是先回家来,起码谢家还有供着香火的先祖保佑。
至于转校,女寝四死三,这么大的事难免惹人非议。他不希望禹安再遇到同样的恶意了。
谢元修听到要转校,顿时两眼冒光,“转校?你别反悔哈。”
说真的,他早想让谢禹安去圣英中学了,毕竟他们这个圈的小辈几乎都在里面读书呢。奈何当初这个便宜孙子死活不同意,说想让她接触普世教育。
去问谢禹安本人的建议?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谢尘缘不都说了吗,人家是他乖乖。
谢尘缘:“嗯,你快点找人去接她,别让一小姑娘半夜了都没家回。”
说罢,他就挂断电话。
*
谢禹安刚出面馆,就略微烦躁的将绣花衣脱掉,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人家店门口,这才满意的上车回家。她打开车窗望着飞速后移的建筑,不由得想起了哥哥。
那年自己才四岁,被生母卖给一个印度裔女人做童工,每天都是做不完的手工活,她时不时就会酗酒打她不给她饭吃。两年下来身上常年都是淤青,骨瘦如柴。
实在受不了的她千方百计终于在圣诞节逃了出来,街上放着欢快的圣诞歌,她则蜷缩在墙脚处瑟瑟发抖,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如果不是遇到了谢尘缘自己一定会冻死在西雅图的街头。
以前她一直以为,谢尘缘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亲兄妹。直到谢元修爷爷的出现,她才知道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原以为他会把自己就这样丢在美国,就像她生母那样抛弃她。
他却异常坚决地对谢爷爷说:“没有她,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谢尘缘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
45分钟后,她终于到了谢宅。推开门就见谢元修披着灰色的羊绒毯子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后冷冷的撇了她一眼才开口道:“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了。”
谢禹安右眉轻挑,有些意外爷爷居然会等她回家,“爷爷好。”
只见谢元修冷哼一声,将书“啪”的和上,语气肃穆,不耐烦道:“我看你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呆子!”而后拉了拉松垮的毯子起身上楼。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明白了吗?”
谢元修的眼睛凌厉威严,谢禹安内心不由得一紧,面不改色的点点头算做答应。
“我听小王说你今天只吃了点杂酱面。家里的李阿姨做了很多好菜,你随便热热吃吧。外面的街边摊多不卫生啊,以后少吃点!”谢元修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
“还有你哥已经答应给你办转学了,这两天有什么事直接找我!知道了没?”
谢元修见她光点头不说话,又有些怀疑人生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刻薄的老头子啊?为什么都对自己这么冷淡啊?
唉,他估计注定要当个孤寡老人咯。
目送谢老爷子走后,谢禹安胸间提着的一口浊气这才放下来,才敢去厨房热些自己爱吃的菜。
他果然还是太可怕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谢元修说话的语气和那个印度裔老妖婆实在太像啦。语气严肃,表情严肃,对人的态度更是严肃中的严肃。
谢禹安在厨房随便扒拉两口,就也休息了,梦里她又回到六岁那年。
她回到了和谢尘缘一直混迹在流浪汉中间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们都是黑户,一边躲着DCFS(儿童与家庭服务局),一边时时刻刻提防那群瘾君子和酒鬼。那段时间的谢尘缘从来没有笑过。
后来有一天哥哥笑着拿来很多好吃的,还有一件绣花衣服给她。谢禹安吃完喝完,又穿上那件青灰色绣花衣,她很讨厌暗色,这会让她想起做童工时那件永远脏兮兮的裙子,不过这件绣花衣不一样,这是哥哥送给她的。
哥哥时常警告她,不要去惹后巷那群哥哥姐姐们,他们很危险。小小的谢禹安很听话,从来没去招惹过他们,可这天他们却把她拦住。
“小妹妹,这是你哥哥送给你的花衣服吗?好漂亮啊!”
谢禹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遇到夸奖该说些什么,更何况面前姐姐的表情和老妖婆一样歪着嘴。她没有回话的理由,只想赶紧绕过他们去找哥哥。
突然一个男生推搡了她一把,恶狠狠道:“没听到她和你说话吗?□□猪!”
“哼,和她哥真像,冷着张扑克脸,以为自己很厉害。”
“诶,矮子。得到新衣服很高兴嘛,我可听你哥说了,他要把你卖去当奴隶哦。”
“我哥哥不会卖我!”谢禹安最讨厌别人这样诅咒她,每次别人这么说,她都会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
谢禹安抬手想推开他们离开,不知道是谁上前扯了一下她的衣服,“刺啦——”
谢禹安的衣服就轻飘飘地被扯破一道大口子。
周围的环境变得漆黑阴冷,连同他们的声音也带着冷冰冰的嫌弃,“啊?这是Asher哪里捡来的破烂衣服啊,居然一撕就烂了。哈哈哈哈”
“大家快看,这哪是什么衣服,就是一堆纸!”
“纸衣?我听说在中国纸衣可是死人衣。”
“你哥哥不要你咯,要让你去死!去死!”
谢禹安被说得浑身血液逆流,双拳紧握,冷冷开口:“闭嘴!”
她的话音刚落,一下子戛然而止,就见那些围着她的男男女女全都变成穿着红衣绿衣的纸人,四周的街道也变成了荒山野岭。
“纸衣烧不厚,孤魂夜夜受骨寒……纸衣叠不密,黄泉路上无暖意……”
“纸衣少一件,轮回路上皆磨难……皆磨难……”
气头上的谢禹安根本不管对面是活人还是纸人,抓到一个就是一通乱撕。直到她连撕四五个,剩下花花绿绿的纸人这才惊恐是四处逃窜。
谢禹安低头看向身上那件劣质的纸衣融化了一般黏糊在她的粉色睡衣上,忽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她迅速咬破自己的舌尖。用舌尖血画了道符箓在自己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