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
周晅抱着空荡荡的草药篮子踏入屋内:“差不多就行了,官场向来官官相护,凭一人之力根本撼动不了。依我看,根本不必多管,旧官倒了,朝廷迟早派来新的混账。杀也杀不完,管也管不完的。”
苏幕闻言,悄悄伸手拉住崔珩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说到底,温九尘已认下死罪,他杀害官员,又在尸体上动手脚,让人以为他们死于疫病,数罪并罚,横竖难逃一斩,早死晚死本无差别。与其现在抓他结案,倒不如让他多帮忙做点贡献了。”
崔珩静静听着众人所言,心头微滞,暗自无奈叹气。
属实服了这群人情大于规条的人。
崔珩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可以容他几日暂缓归案,但你绝不踏出县城半步,必须随传随到,不许借机潜逃、隐匿行踪。”
一旁的林曦闻言眉眼舒展,浅浅一笑:“崔公子尽管放心。如今灾情未平,流民四散,治病救人、收敛尸身、收拾善后的琐事堆积如山,温公子根本无暇旁顾,更不会逃走。”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崔珩、苏幕与周晅一同折返衙署。待坐定之后,几人便谈起老灰与黄莺的处置。
“此事还用多议?”
周晅摊手:“一个底层苦役,一个还是妓籍,不过都是这不公世道的受害者,既然已有温九尘认下了罪责,咱们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回头同莫大人知会一声,了结此案即可。”
崔珩眉头微敛:“还是不妥。官场行事,最忌公然徇私。我等心知二人无辜、情有可原,可府衙律条摆在明处,若无正当说辞,擅自抹除罪名、轻纵人犯,便是私枉律法,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止我们要担责,连莫县令也会被牵连,反倒弄巧成拙。”
周晅挑眉:“那依你之见?”
崔珩敲了敲桌子,“只能找些可以从轻的法子了。二人认罪是实,但究竟并非元凶。我们可将供词作成是受到了凶手裹挟,身不由己,并非蓄意触犯刑律。我亲自去和莫大人说吧。”
莫从安本就不想多生事端,听闻前因后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当即顺水推舟,一口应允了崔珩的从轻处置方案。
比起揪着从犯苛责定罪,他此刻心头最焦灼的,从来都是全城疫疾的管控局势。
万幸连日以来,林曦日夜不休带人施药诊治、消杀善后,硬生生将四处蔓延的疫势按住了。
席卷一城的可怖疫疾终于褪去,街巷重新热闹起来,炊烟次第升起。
曾经日日哀鸣的城南街口,也恢复了安稳。
崔珩早前递往京城的信,也使得当年瞒报灾情、漠视流民性命,甚至草菅人命的一众渎职官吏,接连被朝廷派人查办追责,一一得到惩处。
城中尘埃初定,一日清晨,温九尘一身素色长衫,独自缓步踏入公堂。
“草民温九尘,前来归案。”
衙门外,苏幕静静立在廊下,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有些感叹:“真是可惜了。”
周晅点点头:“是可惜。乱世恶人横行,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做他的殓师,偏偏要为苍生鸣不平,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们都清楚,温九尘杀恶官,不是为私怨,是为无数枉死的流民;他拖延自首,不是贪生,也是为了武陵县的百姓。
可律法如山,功过终究不能相抵。
众人终究是带着一肚子遗憾,离城南下。
一路风物渐暖,水土温润。
这日,几人行至荆州地界。
荆州襟江带湖,水网纵横,古往今来水陆通衢,商贾旅人往来不绝。
苏幕掀开车帘,只觉繁华地界里,连风都温柔了几分。
她忍不住转头嚷嚷:“难得来一趟荆州,咱们别一落地就查坟吧!我听说了!荆州古城,还有江津古渡都极有名,还有还有!有一大堆本地吃食!我们好歹逛半日~”
林曦附和:“确实,一路劳顿,不妨暂且歇脚。”
周晅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随便你们怎样都好,我负责吃。”
崔珩无奈:“也罢,案事不急这半日。先游荆州,再寻古墓不迟。”
马车驶入荆州城。
古城墙青砖叠砌,十里长堤垂柳依依,江津渡商船往来,人声喧沸,烟火极盛。
街边小摊林立,米糕、糖糍粑、洪湖藕粉、荆沙鱼糕香气扑鼻。
苏幕率先等不及,她跳下马车,边走边吃,左手攥着糖糕,右手端着藕粉羹,
一行人逛至瓮城,街头杂耍锣鼓声响,引得苏幕心痒,急着往前凑。她只顾着探头张望,没留意地上散落的杂物,脚下猛地一滑。
苏幕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手中捧着的吃食尽数脱手,身子直直向前扑去。慌乱间,她下意识攥住身侧之人的胳膊,力道不小,竟将那人拽得踉跄跌倒,这才堪堪稳住自家身形。
可食物到底没能保住,香甜的糖糕砸在尘土里,藕粉羹凌空泼洒,不偏不倚淋了旁边路人一头。
苏幕呆呆僵在原地,望着地上脏兮兮的糖糕,嘴角耷拉下来,一脸欲哭无泪。
“……我的吃的……”
跟在后头的阿砚当场笑出声,毫不留情嘲讽:“逛个古城还能就地摔跤,你是来给荆州城墙磕头认错的?”
林曦忙着扶起被牵连的路人:“慢点走,没人与你抢。”
崔珩垂眸看着一脸懊恼的苏幕,无奈摇头:“罢了,待会儿我陪你去买些新的来。”
“好呀好呀~”
苏幕欢快点头,准备好好敲金主爸爸一笔。
如是,一行人在荆州暖融融的市井烟火里,暂歇风尘,偷得半日清闲。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幕早早收拾妥当一身摸金行头。
客栈的院子里,周晅正趁着晨雾练刀,刀锋破空声清冽,瞥见她腰间捆着绳索,别着撬铲,背上布囊塞得满满当当,他收了刀缓步走上前:“这般早全副武装,要往何处去?”
苏幕跃跃欲试:“去一下江边荒冢,寻嘉禾。昨日逛古城,崔珩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我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二人说话声响不小,隔墙传入客房,崔珩很快披了外衫走出来。
“怎能独自前往?我同你一道。”
“哎呀,不用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苏幕摆摆手,抬脚就往院外马车走。
崔珩见状,当即快步跟上,转头对追出来阿砚吩咐道:“你不必跟着,留在客栈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苏幕见崔珩执意跟来,便抢着去做马夫。
车轮轱辘作响,不多时便驶出街巷,消失在晨雾里。
阿砚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愣愣出神。
一旁的周晅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瞧见没,典型的见色忘友,咱俩直接被抛在脑后咯。”
阿砚:“……”
马车轱辘碾过江边凹凸土路,晨雾漫过江面,白茫茫一片。
苏幕握着缰绳,正于江雾之中驾车前行。
崔珩伸手掀开车帘,将一方油纸包轻轻推到她身侧,包里是昨日买下的荆沙糍粑与藕粉糕。
“吃吗?”
苏幕扫了一眼,却摇了摇头,断然拒绝。
崔珩微微一怔,疑惑开口:“怎么了?这些不都是你素来爱吃的吃食?”
苏幕垂着眼,目光落在糕点上,小声嘟囔:“我若是张口就吃,岂不是让你觉得我整日只惦记吃喝游玩,寻访嘉禾的正事反倒被抛到脑后了。”
“你多想了。”崔珩所幸也坐上车辕,“有道是劳逸结合么。”
他拆开油纸,递糍粑到她嘴边:“阿砚那张嘴素来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明允也只是顺势打趣,我们如何会嫌你贪玩?”
倒不如说,她给他们增添了不少乐趣呢。
苏幕心里松了些许,却还是闷声道:“可我平地摔跤,实在丢死人了!!!”
“不过一点小事罢了,我们早就忘了。”
崔珩笑着轻轻摇头,“别说你,我年少时也贪玩,还曾失足掉进泥塘里。”
“真的?”
苏幕心头郁结一扫而空,立刻伸手拿起糍粑,啊呜一大口咬下。甜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连连催促:“……快说说!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崔珩:“……”
他方才本是随口宽慰她,没料到这人这般热衷于听别人出糗的旧事。
崔珩一时语塞,只能胡乱捡了些话本子里的桥段拼凑着搪塞,含糊一段似真似假的经历,好歹是暂时蒙混过去。
眼见苏幕面露狐疑,他赶忙问道:“咱们今日去哪里?”
一提到老本行,苏幕顿时来了精神。
她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胸有成竹又故作漫不经心的别扭模样,从随身布囊里翻出一张潦草手绘的舆图,摊在二人中间的车板上。
“昨日闲逛古城时,我除了买吃的!还顺便问江边老船工打听了!”
苏幕点点着图上一处临江浅滩,傲娇道,“他跟我说,荆州江水年年涨落,堤坝那虽然有很多墓碑,但大半是没什么东西,早被江水冲跑了。”
崔珩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